周明義退休後沒有被沙瑞金放走，而是被聘為文化長廊的首席顧問。
他不用每天坐班，不用參加會議，不用寫報告，該幹什麼幹什麼，該忙什麼忙什麼。
跟專家座談、申遺文本、學術研究、國際交流，他該去就去，該看就看，該聽就聽。
他比退休前還要忙，忙得腳不沾地，忙得連那盆綠蘿都沒時間澆。
但他的精神狀態比退休前還要好，好得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在跟時間賽跑，跟自己的年齡賽跑，跟那些埋在地下的文物在地下一點一點氧化的速度賽跑，把曾隨文化推向世界舞台。
這是他退休前沒能完成的心愿，也是他退休後最想做的一件事。
不是為了名，不是為了利，是為了那些在地下沉睡了兩千四百年的文物，是為了那些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幾千年的先民，是為了那些還沒有出生、但將來一定會站在這個玻璃盒子前面、仰頭看著這些編鐘的孩子們，為了讓他們在聽到編鐘聲音的那一刻，能像今天的他一樣，眼裡有光，心裡有熱，骨子裡有根。
八月中旬，沙瑞金帶著李達康和周明義又去了一趟隨州。
這次不是調研，不是開會，是去送一個人。
陳設計師要走了，他去北京一家大型建築設計院任職。
這幾年他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文化長廊，給了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給了葉家山遺址公園，給了非遺館。
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建築師，成長為業內小有名氣的文化建築設計專家。
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是他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
他走到哪裡都會跟人說，這座建築是在漢東設計的，是在隨州落地的，是在一片荒草地上建起來的。
那些設計草圖、施工圖紙、現場照片、竣工驗收報告，他都帶走了。
但有一件東西他留了下來——那張手繪的草圖，「華夏正音」四個字還寫在上面，墨跡已經幹了，但筆鋒還在，撇捺之間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沙瑞金把那件複製品放在林惟民坐過的那個辦公桌上，用鎮紙壓住。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新來的秘書不認識那是什麼，把它當成了一般的畫作，翻看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壓在鎮紙下面，被陽光照著，紙面泛著微微的黃。
八月下旬，文化長廊暑期研學季圓滿收官。
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有十幾萬名中小學生走進文化長廊，在編鐘面前駐足凝望，在非遺館裡動手體驗，在葉家山的模擬考古區用小刷子刷著土粒，在炎帝故里的烈山腳下祭拜祖先。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成為考古學家、歷史學家、文物修復專家，但他們會記得這個夏天，記得在漢東，在隨州，在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他們跟兩千四百年前的編鐘對過一次話。
那次對話會留在他們的記憶里，刻在他們的骨子裡，影響他們的一生。
沙瑞金站在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看著那些排著隊等待入場的孩子們。
他們的臉上有汗，有笑，有期待，有一種只有在他們這個年紀才會有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光芒。
沙瑞金知道，文化長廊的「二次創業」已經開始了。
不是從今天開始的，是從他接過林惟民那支接力棒的那天開始的。
路還長，但方向對了。
慢一點沒關係，只要不停下來，就一定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那些他想去的地方，林惟民也想去。
那些林惟民沒來得及做完的事，他會接著做。
那些林惟民沒來得及走完的路，他會接著走。
那些林惟民沒來得及看夠的風景，他會替他一直看下去。
批覆文件是八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送到高育良手上的。
那天漢江下了一場暴雨，雨點砸在省政府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用石子敲窗戶。
高育良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個下午，面前攤著一份關於兩省產業協同的階段性總結報告，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雷聲滾滾，他的手機忽然響了，是國家發改委某位司長的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短促：「育良同志，兩省一體化示範區的批覆下來了。
你們準備一下，抓緊時間報方案。」
高育良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他沒有多問什麼，只是說了一句「好，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戶，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辦公室外面有人在敲門，是秘書進來送文件。
他擺了擺手，示意先放桌上。
等秘書出去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用手抹了一把玻璃上的霧氣，外面的雨還在下，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幕里。
從林惟民當初提出一體化構想到今天拿到國家級示範區的批覆，這條路走了將近五年。
五年裡，兩省從互不信任到坦誠相見，從各自為政到協同作戰，從零星合作到全面融合，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那些熬夜修改的方案，那些爭論不休的會議，那些跑斷腿的協調，此刻都有了迴響。
他拿起手機，撥了沙瑞金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從午睡中被吵醒的，但聽到高育良說的內容之後，那點啞意一下子就散了，整個人精神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興奮。
「沙書記，批覆到了。
國家發改委正式復函，同意漢東漢江跨省一體化示範區建設方案。」
沙瑞金在那頭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消化這個等了很久的消息。
「好。育良同志，我們先把方案對接一下，把框架搭起來，把節點定出來。
然後儘快安排一個聯席會議，把兩省的部門都叫上，把任務分下去，把責任壓下去，把進度跟上去。」
高育良在電話這頭應了一聲。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關於方案細節的事情，然後就掛了。
掛了電話之後，高育良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把窗玻璃上那層霧氣又擦了擦。
外面的雨已經小了，天邊透出一抹淡淡的亮光，像是有人在那厚厚的雲層後面點了一盞燈。
他拿起桌上那份還沒看完的產業協同總結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那裡印著一行字——「兩省一體化示範區，承載著區域協同發展的希望，寄託著兩省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他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然後把報告合上，放進抽屜里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