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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是在跟一個朋友聊天。

2026-05-26 13:03:30 作者: 沐上青花

  老趙從會議室出去之後,李達康一個人坐在那裡,把那瓶沒喝完的礦泉水在手裡轉來轉去。

  塑料瓶被他捏得咯吱咯吱響,瓶蓋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代替腦子裡的那些轉來轉去的念頭。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兒。

  回辦公室也是一個人對著那面牆上的地圖發呆,去食堂也是一個人端著盤子找角落坐下,去高新區也是一個人戴著安全帽在工地上轉悠。

  自從林惟民走了之後,沙瑞金接了他的班,李達康接了他的位,好像一切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就是那種感覺

  以前有什麼事他可以找林惟民商量,林惟民不在辦公室他可以直接推門進去,林惟民在開會他可以在走廊里等著,林惟民出差了他可以打電話。

  現在林惟民不在了,那個門他不能再隨便推了,那個走廊他不能再隨便等了,那個電話號碼他不能再隨便撥了。

  不是沙瑞金不好,沙瑞金很好,比林惟民還好說話,比林惟民還客氣,比林惟民還尊重他的意見。

  但那種好、那種客氣、那種尊重,跟林惟民給他的那種不一樣。

  林惟民給他的,是信任,是放手,是「你干吧,出了事我兜著」。

  沙瑞金給他的,是尊重,是商量,是「達康同志,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不是沙瑞金不好,是他自己還沒習慣。

  習慣這種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改的,也不是一年兩年能變的,是刻在骨子裡、長在血肉里、融在呼吸里的東西。

  

  要改,得扒一層皮。

  他站起來,把那瓶礦泉水扔進了垃圾桶,塑料瓶在桶里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安靜了。

  他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燈還亮著,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腳步丈量從會議室到辦公室這段路有多長,又像是在用腳步計算從李達康到林惟民那段路有多遠。

  那段路不遠,不到一百米,但他走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的感應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跟他捉迷藏。

  回到辦公室,他把那扇門關上,把窗簾拉開讓陽光照進來。

  三月的陽光已經很暖和了,照在身上有一種被母親的手撫摸的感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幾株迎春花。花開得比前幾天更多了,黃澄澄的一片,像是誰在那片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潑了一桶黃色的油漆,潑灑得不太均勻,但潑得很肆意,很張揚,很有生命力。

  他不知道這些花還能開多久,也許一個星期,也許半個月,也許一個月。

  花期過了,它們就會謝,謝了之後葉子會變綠,綠了整個夏天,然後在秋天變黃,在冬天落光。

  來年春天,它們又會開。年年如此,周而復始,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植物比人強,人有人的煩惱,植物有植物的四季,四季是輪迴,煩惱是死結。

  人的煩惱解不開的時候,會失眠,會焦慮,會抑鬱,會掉頭髮。

  植物的四季不需要解,到了時候自然就來了,來了自然會走,走了自然會再來,不用操心,不用煩惱,不用焦慮。他想做植物,但他不是植物,他是人,是省委副書記,是省政府主要負責同志,是自主創新示範區的管委會主任。

  他不能像植物一樣等著四季輪迴,他得主動出擊,他得去爭,去搶,去拼,去干。

  老趙的辦事效率很高。

  不到三天,高新區近幾年引進的人才名單就整理出來了,厚厚的一摞,每個人的基本信息、專業背景、工作經歷、引進方式、待遇情況、在崗狀態、離職原因,都列得清清楚楚。

  李達康翻開第一頁,是一個從美國回來的博士,學的生物醫藥,在高新區的一家研究所工作了兩年多,去年年底離職了,去了上海。

  離職原因那一欄寫著:「薪資待遇與預期有差距,發展空間有限,家庭原因。」

  李達康看著那行字,把那個人的名字念了一遍,不認識。

  他把那頁翻過去,看第二個人。


  第二個也是從海外回來的,做的是新材料,在高新區的一家創業公司幹了不到一年就走了,去了一家外企。

  離職原因那一欄寫著:「公司融資困難,項目夭折,個人發展受限。」

  李達康又把那頁翻過去,看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

  每一個人都有故事,每一個故事都不同,但每一個故事的結局都一樣,走了。

  不是去了北上廣深,就是去了長三角、珠三角,不是去了外企,就是去了央企,不是自己創業失敗了被迫離開,就是在體制內幹得不開心主動請辭。

  原因五花八門,但歸結起來就是那幾個字「待遇低,平台小,機會少,沒前途。」

  李達康把那摞名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

  有些人的名字他聽說過,有些人的名字他完全陌生,有些人的名字他隱約在某個文件或者某份材料里見過。

  他把那些有印象的名字在本子上記了下來,準備抽時間一個一個地約談。

  不是他閒得沒事幹,是他想親耳聽聽這些人怎麼說,親眼看看這些人什麼樣,親手摸摸這些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這個人,不相信紙上的東西,紙上的東西可以造假,可以誇大,可以美化,可以避重就輕。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判斷。

  他要面對面地跟他們談,看著他們的眼睛,聽著他們的語氣,感受他們的情緒,捕捉他們話語裡那些沒說出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才是真實的。

  第一批約談的人,定在四月的第一周。

  李達康讓老趙安排了一間小會議室,不是那種正式的、鋪著墨綠色絨布的長條桌會議室,是那種小的、圓的、只能坐五六個人的會議室。

  他不想搞得太正式,太正式了人家不敢說實話。

  他想營造一種輕鬆的氛圍,讓人家覺得不是在跟領導匯報工作,是在跟一個朋友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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