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召開了全省鄉村振興推進大會。
會場設在省委黨校的大報告廳,台下坐滿了各市州、各縣市區、省直各部門的負責人,還有來自鄉村振興一線的村支書、合作社負責人、農業企業代表。
沙瑞金出席會議並講話。
他的講話不常,但很有分量。
他從國家鄉村振興戰略的大背景講到漢東的實踐探索,從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總要求講到漢東的具體做法。
他講得很細,細到每一個縣、每一個鄉、每一個村的產業特色和發展路徑。
他講得很實,實到每一個數據都有出處,每一個案例都有名有姓,每一條經驗都經得起推敲。
他講得很動情,動情到台下有人紅了眼眶,有人低頭抹眼淚,有人使勁鼓掌把手都拍紅了。
李達康坐在台下,聽著沙瑞金講的每一個字。
他發現沙瑞金在講到石門溝村那個擇菜的老太太時,聲音微微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坐在後排的人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
但他聽到了,不僅聽到了,而且聽懂了。
那一下不是忘詞,不是卡殼,不是緊張。
是感動。
是一個省委書記被一個普通農民的命運感動了。
被那個從挑水到喝上自來水的老太太感動了。
被那個從在外打工到回家種菊花的老李感動了。
被那個從修拖拉機到辦合作社的李志強感動了。
被這片土地上那些不屈不撓、不甘貧窮、不向命運低頭的農民感動了。
沙瑞金講完之後,李達康上台部署下一步工作。
他沒有拿稿子,沒有看提示板,沒有翻筆記本。
他的目光從台下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左邊,掃了整整一圈,掃到那些在鄉村振興一線摸爬滾打多年的幹部臉上,掃到那些從城市回到鄉村創業的年輕人臉上,掃到那些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土地的農民臉上。
那些臉上有疲憊,有滄桑,有皺紋,有白髮,但都有一雙發光的眼睛。
「鄉村振興,不是一陣風,不是一場運動,不是一項階段性工作。
鄉村振興是戰略,是國策,是百年大計。
產業要持續,不能今年搞了明年就垮了;
人才要留住,不能來了又走了;
文化要傳承,不能斷了根;
生態要保護,不能毀了;
組織要加強,不能散了。
這五個方面,缺一不可,偏一不可,廢一不可。
產業是支撐,沒有產業,老百姓的腰包鼓不起來。
人才是根本,沒有人,什麼事都幹不成。
文化是靈魂,沒有文化,村子就是一個空殼。
生態是基礎,沒有生態,發展就是竭澤而漁。
組織是保障,沒有組織,老百姓就是一盤散沙。」
台下的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意思一下就停的掌聲,是持續的、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把他的手都拍紅了的掌聲。
李達康沒有制止那掌聲,站在那裡等掌聲自然平息,等那些手掌拍夠了、拍累了、拍不動了,才繼續往下說。
他用了很長的篇幅講如何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語調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釘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坎上,釘得在場每一個人都覺得沉甸甸的、踏實實的、穩噹噹的。
「脫貧不是終點,是新生活、新奮鬥的起點。
這句話,林惟民同志在的時候就講過,我今天再講一遍,不是為了重複,是為了強調。
脫貧了,不代表不會返貧;
致富了,不代表不會返貧;
小康了,不代表不會返貧。
返貧的風險,就像地裡頭的草,你今年拔了,明年還會長。
你得年年拔、月月拔、天天拔,拔到地里長不出草為止,拔到莊稼能自己壓住草為止,拔到老百姓自己能跟草斗、能跟蟲斗、能跟旱澇斗為止。」
散會之後,李達康被一群村支書圍住了。
那些人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有的他只是在文件里見過名字。
他們七嘴八舌地跟他說村裡的事,說產業的困難,說人才的短缺,說政策落實的最後一公里。
李達康一個一個地聽,一個一個地記,一個一個地回應。
他不是那種會跟基層幹部稱兄道弟的人,不會拍著人家的肩膀說「兄弟辛苦了」,不會握著人家的手說「你們是真正的英雄」,不會摟著人家的脖子說「咱們一起干」。
他只會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他的尊重
認真聽,認真記,認真回答,認真解決。
他相信,這種認真,比一萬句漂亮話都管用。
人群散盡之後,李達康走出報告廳,站在省委黨校的台階上。
陽光很烈,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台階下停著一輛麵包車,車上下來幾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人,抬著幾箱礦泉水往報告廳里走。
他們的臉上有汗,有笑,有一種只有在勞動中才會有的紅潤。
李達康看著他們。
現在他老了,頭髮白了,腰也彎了,但他還是不怕。
他怕的不是苦,不是累,不是髒,不是被人瞧不起。
他怕的是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日子過不好,他怕的是這片土地上的年輕人留不住,他怕的是這片土地上的老人沒人管,他怕的是這片土地上的孩子上不起學。
他走下台階上了車。
「回辦公室。」
車子駛出省委黨校的大門,拐上了主幹道。
窗外的街道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有賣早點的,有賣水果的,有賣雜貨的。
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背著書包走在人行道上,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一邊走一邊吃,嘴角沾著紅色的糖漿,她媽媽在後面追著喊「慢點跑,別摔了」。
李達康看著那一幕忽然笑了。
他不是一個經常笑的人,但看到那個小女孩吃糖葫蘆的樣子,他忍不住笑了。
是因為那個小女孩臉上的笑,讓他想起了他小時候。
那時候他也愛吃糖葫蘆,五分錢一串,山楂的,外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能高興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