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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甜

2026-05-29 13:23:32 作者: 沐上青花

  現在糖葫蘆貴了,十幾塊錢一串,山楂的、草莓的、葡萄的、橘子的,什麼口味都有。

  但他再也沒有吃過。

  不是吃不起,是怕吃了之後失望。

  怕現在的糖葫蘆沒有小時候的好吃,怕現在的甜沒有小時候的甜,怕現在的笑沒有小時候的真。

  但他希望那個小女孩永遠覺得糖葫蘆好吃,永遠覺得日子是甜的,永遠覺得未來是值得期待的。

  這就夠了。




  一個人能一輩子覺得日子是甜的,就更夠了。

  一個人能一輩子覺得未來是值得期待的,就太夠了。

  車子從省委黨校駛出來,拐上主幹道,匯入午後的車流。

  李達康靠在座椅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四月的風從縫隙里擠進來,不涼不熱的,帶著路邊花壇里那些不知名的花的氣味,甜甜的,膩膩的,像一塊化在舌尖上的水果糖。

  他把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感受著風的流動。

  那風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大的時候把他的手吹得微微往後仰,小的時候那隻手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隻歇腳的鳥。

  「小李,你說,那個小女孩長大了,還會記得吃糖葫蘆的滋味嗎?」

  小李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來,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達康會問這個問題。

  他跟了李達康這麼多年,這個人從來不在車裡閒聊,偶爾開口說的也都是工作

  哪個項目進度慢了,哪個幹部不幹事,哪份文件還沒批。

  今天忽然問起糖葫蘆,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應該……會吧?」

  李達康沒有繼續問,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

  那雙手不大,但很厚實,指節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記得小時候吃糖葫蘆,也是這副手,黏糊糊的,糖漿沾在手指上,舔都舔不乾淨。

  那時候他住在鄉下的姥姥家,村口有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車后座上綁著一個用稻草紮成的靶子,靶子上插滿了一串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五分錢一串,他買不起,就站在旁邊看,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糖衣在陽光下閃著光,看得口水直流。

  有一次姥姥實在看不下去了,從兜里摸出五分錢,買了一串遞給他。

  他捨不得吃,拿在手裡看了老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最上面那顆山楂放進嘴裡。

  酸,甜,涼絲絲的,那滋味他記了一輩子。

  

  現在他有錢了,可以買很多串糖葫蘆,但他不買了。

  不是不想吃,是怕吃了之後失望。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對不對,但他知道,那個在清江邊上的石門溝村,那個坐在門檻上擇菜的老太太,她心裡頭的甜,一定比小時候的糖葫蘆還甜。

  因為她苦了一輩子,窮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終於在快要走不動的時候,等來了好日子。

  那種甜,不是花錢能買到的,不是吃糖能嘗到的,是在苦水裡泡了太久之後,忽然嘗到的一絲甘甜。

  那絲甘甜,比任何糖都甜,比任何蜜都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人想哭。

  車子在省委大院門口停下來。

  李達康下了車,走進大院,在那棵老銀杏樹下站了一會兒。

  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長全了,嫩綠嫩綠的,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光。

  他仰著頭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葉子,看著那些在葉片之間跳躍的麻雀,看著那些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在地上晃來晃去。

  他想起林惟民在這裡說過的那些話,想起他在那間辦公室里坐過的無數個日日夜夜,想起他在清江邊蹲下來掬了一捧江水嘗了一口時的沉默,想起他在石門溝村那個老太太家裡握著她的手時微微泛紅的眼眶。

  林惟民走了,但他留下的東西還在。

  清江的清流還在,文化長廊的燈火還在,城際鐵路上飛馳的列車還在,訂單班孩子們的笑臉還在,石門溝村那個老太太家新裝的水龍頭還在。


  那些東西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消失,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褪色,不會因為歲月的侵蝕而腐朽。

  它們會一直在這裡,在這片土地上,在老百姓的日子裡,在每一個經歷過、見證過、參與過這段歷史的人的記憶里。

  他上了樓,走進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是厚厚一摞文件,有各市州報上來的鄉村振興年度總結,有發改委送來的重點項目進展情況匯報,有農業農村廳提交的產業發展分析報告。

  他翻開最上面那份,是隨州市的總結報告。

  報告的開頭寫著「隨州市鄉村振興工作綜述」,下面是一長串的排比句,什麼「高位推動」「精準施策」「靶向發力」「務求實效」,看著挺唬人,但翻來翻去就那幾個詞。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看到「產業發展」那一節的時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一節寫的是隨州金絲皇菊產業的發展歷程,從最初的幾十畝試驗田到如今的上萬畝種植基地,從最初的手工作坊到現在的現代化加工廠,從最初的本地銷售到現在的線上線下全網營銷。

  數字很詳實,案例很生動,語言很樸實,沒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容詞,沒有那些言之無物的空話套話,就是實打實地告訴你,哪一年種了多少畝,哪一年建了加工廠,哪一年註冊了商標,哪一年打開了市場。

  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柳河村的老李,想起他蹲在花田邊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寫在報告裡,被壓縮成了幾個乾巴巴的句子。

  他有點心疼那些句子,心疼那些被壓縮掉的細節,心疼那些被省略掉的情感。

  但他也理解,寫報告的人不是故意的,是因為紙有限,時間有限,耐心有限。

  誰有耐心去看一本幾百頁的鄉村發展史呢?

  誰有耐心去聽一個老農民講他這五年的心路歷程呢?

  誰有耐心去蹲在田埂上,跟那些在地里刨食的人聊一個下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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