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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表彰大會。

2026-05-29 13:23:35 作者: 沐上青花

  他把那份報告合上,放在一邊,拿起第二份。

  是北山縣的總結報告。報告的封面印著一幅照片,是一片金黃的麥田,麥田裡站著幾個農民,手裡拿著鐮刀,臉上帶著笑。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裡的麥田他好像去過,那幾個農民他好像見過,那個笑他好像在哪裡感受過。

  但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也說不上來是誰。

  他把報告翻開,找到「農民收入」那一節。那一節寫著,北山縣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了多少元,比五年前翻了一番還多一點。

  翻了一番還多一點,這個「多一點」是多少,他沒細看。

  他關心的是,這一番是怎麼翻的。

  是靠種地翻的,還是靠打工翻的?

  是靠政策翻的,還是靠市場翻的?

  是靠老天爺賞臉翻的,還是靠自己的雙手翻的?

  他不知道,報告裡沒寫,報告裡只寫了結果,沒寫過程;

  只寫了成績,沒寫代價;

  只寫了笑臉,沒寫眼淚。

  農業農村廳的報告是最後一摞,也是最厚的一摞。

  報告涵蓋了全省所有地市的鄉村振興工作情況,從產業到人才,從文化到生態,從組織到民生,從政策到資金,面面俱到,無一遺漏。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數字太多了,多到他記不住,多到他不想記,多到他覺得這些數字跟他這些年跑過的那些村莊之間,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那層東西不厚但很韌,像是一層保鮮膜,把活生生的村莊裹住了,把活生生的人裹住了,把活生生的日子裹住了。他能透過那層膜看到裡面模糊的輪廓,但摸不到溫度,聽不到聲音,聞不到氣味。

  他把那些報告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這些年他去過的那些村莊,見過的那些人,聽過的那些話。

  石門溝那個擇菜的老太太,柳河村那個種菊花的老李,清溪鎮那個開農家樂的張嫂,河口村那個用手機直播賣貨的年輕人。

  他們的臉,他們的聲音,他們的笑,他們的淚,像放電影一樣在他的腦海里一幕一幕地閃過。

  他想把那些畫面留住,但留不住。

  時間像一條河,河水流走了,河面上的倒影也碎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畫面在他的腦海里漸漸模糊,漸漸褪色,漸漸消失,像那些被風吹散的炊煙,像那些被雨打落的花瓣,像那些被歲月磨平的稜角。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光線從明亮變得柔和,又從柔和變得暗淡。

  他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昏暗的辦公室里,一個人。

  

  小李在門外猶豫了好幾次想敲門,又怕打擾他。

  最後還是敲了,輕輕地敲了兩下,然後推門進來。

  「李書記,天黑了。

  您該回去了。」

  李達康睜開眼,看了看窗外。

  天果然黑了,路燈亮著,把院子裡的銀杏樹照得一片昏黃。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早就涼了,他沒喝,又放下。

  他拿起那摞報告,想放回抽屜里,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不想再看那些數字了,也不想再想那些事了。

  他現在只想回家,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那些數字會跟著他回家,那些事會在他腦子裡轉,那些人的臉會在他的夢裡出現。

  他逃不掉,躲不開,忘不了。

  這是他的命。

  從他選擇走上這條道路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命跟這片土地綁在了一起。

  土地不會忘了他,他也不會忘了土地。

  土地忘了他,還會有新的莊稼長出來;

  他忘了土地,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燈還亮著,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他這些年走過的路。

  從京州市委書記到省委副書記,從京州市委書記到省政府主要負責同志,從京州市委書記到自主創新示範區管委會主任。

  這些頭銜變了,但腳下的路沒變,還是那條通往老百姓心裡的路。

  路不長,但不好走,彎彎曲曲的,坑坑窪窪的,一不小心就會摔跤。

  他摔過,不止一次。

  摔了爬起來,拍拍土,看看方向,繼續走。

  他不是不怕摔,是知道摔倒了沒人會扶他,只能自己爬起來。

  他不是不想哭,是知道哭了也沒人會心疼他,只能把眼淚咽進肚子裡。

  他不是不累,是知道停下來就會被人超過,只能咬著牙往前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

  門上掛著牌子,牌子是銅的,暗金色,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不知道這塊牌子還能掛多久,不知道他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待多久,不知道他還能為這片土地干多少事。

  但他知道,不管他能待多久,干多少事,他都會認真對待每一天,認真對待每一個人,認真對待每一件事。

  這不是他的工作,是他的使命;

  不是他的任務,是他的信仰;

  不是他的選擇,是他的宿命。

  他走下樓梯,出了辦公樓,走到院子裡。

  那棵銀杏樹在夜風裡輕輕地搖著,葉片嘩嘩地響,像是在跟他說「晚安」,又像是在跟他說「明天見」。

  他仰頭看著那些在路燈下泛著光的葉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朝停車場走去。

  上了車,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老張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去哪,發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駛出省委大院,拐上主幹道。

  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地往後退,紅的綠的黃的白的,像是一條流動的彩帶。

  李達康沒有睜眼,他的眼前還是一片漆黑,但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不是燈的光,不是月的光,不是星的光,是那些在田間地頭勞作的農民的眼睛裡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很堅定;

  很遙遠,但很溫暖;

  很短暫,但很永恆。

  省委召開了全省鄉村振興表彰大會。

  會場設在省委黨校的大報告廳,台上坐著沙瑞金、李達康和其他幾位省領導,台下坐滿了從全省各地趕來的先進代表。

  有村支書,有合作社負責人,有農業企業代表,有返鄉創業青年,有駐村工作隊員,有科技特派員。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西裝革履的,有穿著民族服裝的,有穿著工裝的,有穿著軍大衣的。

  他們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被風吹得粗糙,被歲月刻得溝壑縱橫。

  他們的手粗糙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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