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眼睛渾濁布滿血絲,眼角堆著深深的皺紋。
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
那光是在田埂上蹲著抽菸時沉思的光,是在豐收時節站在地頭看著金黃的麥浪時喜悅的光,是在拿到分紅時數著鈔票時激動地顫抖的光,是在孩子考上大學時含著眼淚驕傲的光。
大會開始前,李達康在後台遇到了老李。
老李穿著一件新買的深藍色夾克,領口的標籤還沒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線頭。
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蒼蠅站上去都要打滑。
他站在後台的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發言稿,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背課文。
看見李達康走過來,他趕緊把發言稿藏到身後,臉上露出一種做了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心虛。
「李書記,您來了。
我這心裡慌得很,怕講不好,怕丟人,怕給您丟臉,給隨州丟臉,給漢東丟臉。」
李達康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輕,但老李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接住了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
「老李,你不用怕。
在座的沒有人比你更懂種菊花,沒有人比你更懂合作社,沒有人比你更懂鄉村振興。
你講的每一句話,都是從地里長出來的,都是有根的,都是活的。
那些念稿子的人,講得再好,也是死的。
你不一樣,你講的都是你親身經歷的,你親手乾的,你親眼看的。
你怕什麼?」
老李把那篇被揉得皺巴巴的發言稿從身後拿出來,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終於把它疊好,塞進了口袋裡。
「李書記,我聽您的。
不講稿子,講心裡話。
講我這些年種菊花的酸甜苦辣,講我合作社的發展歷程,講我帶著鄉親們一起致富的故事。
不講大道理,不講漂亮話,不講空頭支票。
就講實話,講真話,講心裡話。」
大會上老李是第四個上台發言的。
前面三個人,一個是縣委書記,一個是農業企業老闆,一個是駐村第一書記。
他們講得都很好,有數據,有案例,有分析,有總結。
台下掌聲不斷,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
但李達康注意到,那些掌聲和閃光燈,跟老李上台時的不一樣。
老李上台時,沒有掌聲,沒有閃光燈,沒有主持人的隆重介紹。
他就那麼走上去,站在發言席前面,手裡空空的,沒有稿子,沒有提示卡,沒有翻頁筆。
他站在那裡,目光在台下掃了一圈,掃到李達康的時候,停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開口了。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我叫李德厚,是隨州市柳河村金絲皇菊合作社的負責人。
我不會說普通話,就用隨州話講了。
聽不懂的,請旁邊的同志幫你們翻譯一下。」
台下有人笑了,是那種善意的、溫暖的、帶著理解的笑。
「我原來在廣東打工,在工地上搬磚,在廠里擰螺絲。
一年到頭回不了一次家,孩子都快不認識我了。
有一次我打電話回去,我兒子接的,我說兒子我是你爸,他說你不是我爸,我爸在廣東打工,你不會說廣東話。
掛了。
我拿著手機,半天沒回過神。」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後來,村里搞菊花種植,叫我回來試試。
我就回來了。
剛開始不會種,種死了好幾茬。
後來農科院的專家來教,手把手地教,什麼時候育苗,什麼時候移栽,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採摘。
學了一年,總算學會了。
再後來,我們搞了合作社,入了股,分了紅。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一年比一年旺。
去年我兒子考上了大學,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生。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跟他講,兒子,你好好念書,不要惦記家裡。
家裡有你爸,有你媽,有菊花,有好日子。
你爸現在不是打工仔了,你爸是合作社的理事長,是帶領鄉親們致富的帶頭人。」
台下安靜極了。
沒有掌聲,沒有閃光燈,沒有人說話。
只有老李的聲音在報告廳里迴蕩著,一下一下的,像是鐘聲,又像是心跳。
他講完了,朝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靜了幾秒,然後掌聲響起來了。
不是那種暴風驟雨式的轟鳴,不是那種禮節性的鼓完就停,而是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的、沉穩有力的、帶著節奏的聲響。
幾百隻手掌拍在一起,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用這種樸素的方式告訴台上那個老農民
你說得真好,我們聽懂了,我們記住了,我們會帶著你的故事、你的精神、你的希望,回到我們各自的崗位上,回到我們各自的村莊裡,回到我們各自的田野上,去種我們的莊稼,去養我們的牛羊,去開我們的農家樂,去創我們的合作社,去過我們的好日子。
李達康也鼓掌了,鼓了很久,鼓到手心發紅,鼓到手臂發酸。
他不是一個容易感動的人,他的眼淚比金子還珍貴。
但今天,他忍住了。
他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在這個時候哭,不能在這個場合哭。
你是領導,你是幹部,你是這片土地的負責人。
你哭了,人家會笑話你;
你哭了,人家會看不起你;
你哭了,人家會覺得你軟弱。
他不能軟弱,他必須堅強。
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他們是他的後盾,也是他的軟肋;
是他的動力,也是他的壓力;
是他的驕傲,也是他的牽掛。
他不能讓他們失望,不能讓他們擔心,不能讓他們覺得,這個省委副書記、這個省政府主要負責同志、這個自主創新示範區的管委會主任,是一個會在人前掉眼淚的人。
散會之後李達康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走出了報告廳。
外面的陽光很烈,曬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東西壓了回去。
台階上落了幾片樹葉,被風吹得在地上打著旋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樹葉,然後走下台階,上車回辦公室。
下午,他把老錢叫過來。
老錢進門的時候,手裡又拎著一摞材料。
李達康擺了擺手,讓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不用打開。
他在沙發上坐下,老錢在他對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