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那摞厚厚的材料,材料的封面印著「全省鄉村振興典型案例彙編」幾個字,綠色的,像田野的顏色。
「老錢,今天會上老李的發言,你聽到了?」
「聽到了。
講得很好。
比那些念稿子的好多了。
有真情實感,有血有肉,有笑有淚。
這才是真正的鄉村振興故事。
我們搞材料的,寫得再好,也不如他講得好。」
李達康把那份材料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
「老錢,你幫我做一件事。
把老李的發言整理一下,不要加工,不要潤色,不要刪減。
原汁原味,他怎麼說,你怎麼記。
整理好了,印發給各市州、各縣市區、各鄉鎮。
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鄉村振興。
不是那些掛在牆上的標語,不是那些寫在文件里的套話,不是那些開在會上的熱鬧。
是老百姓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了;
是老百姓的笑臉,一張一張地多起來了;
是老百姓的腰包,一個一個地鼓起來了。」
老錢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起頭看著李達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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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書記,老李的發言,您打算以什麼名義印發?」
「以我的名義。
不是以省委的名義,不是以省政府的名義,是以我李達康個人的名義。
告訴他們,這是我李達康推薦給你們看的。
誰不服,來找我。
誰覺得老李講得不好,來找我。
誰覺得鄉村振興不是這麼回事,來找我。
我李達康在辦公室里等著他們。」
老錢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了。
李達康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摞材料。
材料的封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金黃色的麥田,麥田裡站著幾個農民,手裡拿著鐮刀,臉上帶著笑。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看著那幾個農民臉上的笑,看著他們手裡的鐮刀,看著他們身後那片金黃的麥田。
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但他沒有擦。就讓那點濕意留在那裡吧,讓它在眼眶裡打轉,讓它在他心裡發酵,讓它在往後的日子裡慢慢蒸騰、慢慢揮發,慢慢變成他繼續往前走的力氣和光。
鄉村振興表彰大會結束後,沙瑞金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份全省鄉村振興典型案例彙編。
他翻到了老李發言的那一頁,把老李那段話又看了一遍。
不是因為寫得多好,是那段話里有一種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但每次讀到都會讓他心裡動一下,像是一根針扎在肉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裡,拔不出來,也忘不掉。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老李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不是那種經過音響放大的、帶著金屬回音的聲音,是那種站在田埂上、對著天對著地對著風對著太陽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遠到能穿過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條溝、每一道坎、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他想起林惟民在的時候說過的一句話
「鄉村振興,農民是主體。
政府不能代替農民做決策,不能代替農民干農活。
政府能做的,是把政策送到位,把服務做到位,把環境營造好。
農民自己能幹的,讓他們自己干。
農民幹不了的,政府幫著干。
這個邊界,要搞清楚。」
那時候他聽著,覺得有道理,但那種「有道理」是聽在耳朵里的,是飄在空中的,是隔著一層玻璃的。
現在站在老李的故事裡往回看,他忽然明白了。
林惟民說的不是方法論,是世界觀。
不是教你怎麼幹,是告訴你為什麼這麼幹。
不是你該怎麼做,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是因為這麼做能出政績,是因為這麼做才對得起這片土地,才對得起這片土地上的人,才配得上老百姓那一聲「書記」。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把院子裡的銀杏樹照得一片昏黃。
沙瑞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棵在暮色里站成剪影的老樹。
他在這間辦公室里坐了一年多了,每一天都有批不完的文件、開不完的會、見不完的人。
他習慣了這種節奏,也適應了這種壓力,更在這個位置上找到了一種只有坐在這個位置上才能感受到的孤獨
不是沒人說話的那種孤獨,是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信的那種孤獨。
林惟民在的時候,他不覺得。
因為林惟民在前面擋著,他在後面跟著,天塌下來有林惟民頂著,地陷下去有林惟民撐著,風浪來了有林惟民擋著。
現在林惟民不在了,他一個人站在最前面,沒有人可以依賴了,沒有人可以商量了,沒有人可以替他拍板了。
他得自己拿主意,自己作決斷,自己承擔一切後果。
他怕的不是擔子重,是擔子壓下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挑不動。
不是力氣不夠,是經驗不夠,是智慧不夠,是那種在林惟民身上學到的東西還沒有變成他自己的東西。
那些東西還是一些碎片,散落在他的記憶里,東一塊西一塊的,拼不完整,拼不系統,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他要找時間把這些碎片撿起來,拼起來,串起來,變成他自己的東西,變成他的骨頭、他的血肉、他的魂。
六月,省委開展了「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主題教育。
沙瑞金決定把主題教育的第一堂黨課放在隨州,放在文化長廊,放在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
不是黨校的報告廳不夠大,不是禮堂的音響不夠好,不是會議室的條件不夠好。
是他覺得,坐在會議室里聽黨課,聽得是道理,進不了心裡。
道理是道理,你是你,道理聽完了你還是你,你還是不知道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該往哪裡去、不該往哪裡去。但在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不一樣。
在那裡,你能看到兩千四百年的時光在你眼前流淌,能聽到編鐘的聲音在你耳邊迴蕩,能摸到那些青銅器上的紋路在你指尖下沉默。
你會覺得,你這個人,你的這點煩惱,你的這點焦慮,你的這點委屈,跟這片土地上幾千年的歲月比起來,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