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了老太太說「日子好過了,心裡踏實了,有奔頭了」,寫了老劉說「林書記當年說文化長廊不能只有編鐘和青銅器,還得有人」,
寫了他在清江邊掬了一捧水嘗了一口時那股從舌尖一直涼到心底的甘甜,寫了他在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站著時那種被兩千四百年的時光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他寫了滿滿好幾頁,寫到手酸,寫到眼澀,寫到窗外的路燈滅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把那些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些字不是寫給任何人看的,是寫給他自己看的,是寫給他在漢東的這些年看的,是寫給這片土地看的。
第二天一早,沙瑞金把老劉叫到了辦公室。
老劉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摞材料,是隨州市委關於文化長廊下一步發展的規劃草案。
沙瑞金擺了擺手,讓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沒有翻開看。
他在沙發上坐下,老劉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那摞厚厚的材料,材料的封面印著「文化長廊十四五發展規劃」幾個字,藍色的,像是天空的顏色。
「老劉,你在隨州幹了這麼多年,文化長廊是你看著長大的。
你跟我說說,林書記當年是怎麼想起來搞文化長廊的?
他第一次來隨州的時候,跟你說了什麼?
他的那些想法,是一開始就那麼成熟,還是在乾的過程中慢慢形成的?
他的那些決策,是聽了別人的建議,還是他自己拍板的?
他有沒有猶豫過,有沒有動搖過,有沒有被人反對過,有沒有被人質疑過?
他遇到困難的時候,是怎麼應對的?
他被人誤解的時候,是怎麼解釋的?
他感到孤獨的時候,是怎麼排解的?
他壓力大的時候,是怎麼釋放的?
他過得好不好,吃得慣吃不慣,睡得著睡不著,想不想家,有沒有後悔過?」
老劉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愣。
「沙書記,林書記跟你在一起的時間長啊!」
「是跟我在一起的時間長,但是有的時候專人專辦,我有時候也不知道啊。」
「好吧沙書記,我想想。」
他想了想,把那些年跟林惟民打過交道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從腦子裡翻出來,像翻一本泛黃的舊相冊。
相冊里的照片有些模糊了,但那些人和那些事還在,還在他的記憶里,還在他的心裡,還在他每一次走進那個大玻璃盒子時湧上心頭的感慨里。
「林書記第一次來隨州,是跟您一起來的嗎?
我不太記得了。
那天下著雨,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沒打傘,頭髮淋濕了,貼在額頭上。
他站在曾侯乙墓那片荒草地上,四下看了看,說了一句話『這些東西埋在地下幾千年,再不亮出來,對不起子孫後代。』
我當時覺得,這個人說話有點大。
文化長廊的事,我們隨州人自己想了多少年都沒幹成,你一個剛來的省委書記,說干就干?
幹得成嗎?
錢從哪裡來?
地從哪裡來?
人從哪裡來?
政策從哪裡來?
老百姓不支持怎麼辦?
部門不配合怎麼辦?
專家不認可怎麼辦?
這些事,哪一件不是天大的難事?
哪一件不是能讓人愁白頭髮的硬骨頭?
哪一件不是足以讓一個雄心勃勃的幹將望而卻步的攔路虎?」
老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後來,林書記又來了很多次。
有時候帶著人,有時候一個人。
有時候提前通知,有時候突然就到了。
他來了不是坐在會議室里聽匯報,是在工地上轉,是在村里走,是在老百姓家裡坐。
他跟那些拆遷戶聊天,聽他們說捨不得老房子、捨不得石榴樹、捨不得種了一輩子的地。
他跟那些考古專家聊天,聽他們說哪裡的土層有變化、哪裡的地層有疊壓、哪裡的遺蹟有打破。
他跟那些設計師聊天,聽他們說方案改了又改、推翻了又重來、重來了又推翻,反反覆覆,沒完沒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成功了會是什麼樣子。
他跟那些施工隊的工人們聊天,聽他們說腳手架有多高、鋼筋有多粗、混凝土標號有多高、工期有多緊、工資能不能按時發、過年能不能回家。
他不是在檢查工作,是在跟這片土地對話,在跟這片土地上的人對話,在跟這片土地的歷史和未來對話。
每一次對話,他都記錄在本子上,記了很多本子,那些本子後來被他帶走了,帶去了新的崗位。
但他留下的東西,那些本子裡記不住的東西,還在我們隨州人的心裡。
在每個拆遷戶簽下協議時流下的眼淚里,在每個工人在腳手架上揮灑的汗水裡,在每個講解員在遊客面前不厭其煩地重複那些故事的聲音里,在每個遊客在離開文化長廊時回頭張望的那個眼神里。」
沙瑞金聽著,沒有插話,沒有打斷,沒有問問題。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老劉臉上,落在那些因為回憶而變得柔和的表情上,落在那些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上。
他沒有說話,他怕一說話就會打斷老劉的思路,就會打斷那些從記憶深處湧出來的畫面和聲音。
他只需要聽,只需要把老劉說的這些話記在心裡,只需要在以後的日子裡慢慢消化、慢慢咀嚼、慢慢吸收。
他知道,這些話不是老劉一個人的感受,是隨州千千萬萬老百姓的感受,是漢東千千萬萬老百姓的感受,是那些在這片土地上流過汗、流過淚、流過血的人的感受。
老劉又喝了一口茶,這次茶徹底涼了,涼得像從深井裡剛打上來的水,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清冽的寒意。他把茶杯放下,兩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搓得指節發白。
「林書記最後一次來隨州,是去年春天。
那時候他的調令已經下來了,很快就要離開漢東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來的,在文化長廊轉了一整天。
從曾侯乙墓轉到編鐘博物館,從編鐘博物館轉到葉家山,從葉家山轉到非遺館,從非遺館轉到炎帝故里。
他走得很慢,每個地方都要停下來看很久,像是在跟這些他親手建起來的建築告別,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自己的印記留在這裡,把自己的一部分靈魂留在這裡,把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愛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