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特利亞帝都，教區總檔案館。
這是一座深埋於地下的巨大石構建築，林天魚站在入口處，將那封有著伯納德主教印記的介紹信遞給了看守。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個世界，「圖書館」這三個字的分量，與林天魚現世認知中的概念有著天壤之別。
在現世，市圖書館裡擺放的，是基於現代印刷術和工業造紙術的產物。
一本書，哪怕是名著，也就是幾十塊錢的工業製品。只要想，讀者可以買到成千上萬本一模一樣的《百年孤獨》。知識是廉價且共享的。
但在這裡，無論是之前去的皇家大圖書館，還是腳下這座教區檔案館，它們更接近於「思想的標本室」。
每一卷羊皮紙，每一本厚重的牛皮書，幾乎都是「孤品」。
比如皇家大圖書館，收藏的是歷代宮廷學者嘔心瀝血的觀測記錄、皇家法師塔的實驗日誌，以及皇帝們的起居注。
而教廷這邊，收藏的則是歷代聖徒的親筆手稿、紅衣主教臨終前的懺悔錄、乃至是某些狂信徒在精神錯亂邊緣寫下的神學囈語。
當一位德高望重的神職人員死去，他生前所有的筆記、布道手稿，都會被教會收回，封存在這裡。
這不僅僅是書，這是死者的靈魂碎片。
因此，雖然只是一個教區的檔案館，雖然林天魚拿到的權限僅僅是「受限區域」而非核心禁區，但這裡的藏書量與含金量，依然不容小覷。
「伯納德那個老頑固的朋友？」
接待林天魚的，正是伯納德口中的老同學，現任帝都教區檔案館館長，一位同樣瘦削、但眼神渾濁的老神父。
他拿著信，用那種仿佛要把紙看穿的眼神審視了林天魚半天，最後才哼了一聲，丟過來一把沉重的黃銅鑰匙。
「乙區，第一排到第十排。別的地方不准去，別亂碰那些加了封印的捲軸，除非你想被裡面的惡靈把腦子吸乾。」
林天魚接過鑰匙，道了聲謝，徑直走入了那片幽暗的書林。
至於塔莉絲，她被那名老神父毫不留情地攔在了檔案館那扇沉重的大門之外，連門廊都沒讓她進。
「骯髒的亞人種沒有資格踏足存放聖徒手稿的淨土，哪怕是作為奴隸也不行。」
這是老神父的原話，語氣硬得像塊石頭。
於是，這只可憐的小貓娘只能百無聊賴地蹲在教堂外圍那鋪滿白玉石的廣場花園裡曬太陽。
那個讓她偽裝成人類少女的「材質欺騙」，因為持續時間耗盡且林天魚沒有續費，此刻已經徹底失效了。
現在塔莉絲頂著一對毛茸茸的黑色貓耳，身後那條不安分的大尾巴在長袍下若隱若現，活脫脫一隻誤入狼群的小綿羊。
按理說，一隻現了原形的貓族亞人，孤零零地出現在這宗教狂熱的帝都教堂核心區，下場通常只有兩個：要麼被狂熱的信徒亂棍打死，要麼被某個路過的審判騎士當場淨化。
但詭異的是，周圍那些來來往往、身穿鎧甲的聖殿騎士，以及抱著聖典匆匆路過的牧師們，雖然一個個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鄙夷，乃至於殺意，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上前動她一根手指頭。
原因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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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絲那並不算昂貴的皮甲胸口，正別著一枚剛剛從那位「色慾昏君」手裡順來的、雕刻著咆哮獅鷲圖案的純金徽章。
那是代表著【皇室內廷】的信物。
有了這東西，再加上她是那位手持紅衣主教親筆信的貴客的隨從，她在帝都的官方層面上，就擁有了某種不可侵犯的「外交豁免權」。
雖然出了這個教堂大門，走到某些陰暗的巷子裡，這枚金光閃閃的徽章可能會讓她死得更快，畢竟財帛動人心，且死無對證，但至少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在這規矩森嚴的教堂領地內，她是絕對安全的。
這就是教廷的有趣之處。
他們迂腐、傲慢、歧視一切非人種族，視亞人為未開化的野獸。
但「迂腐」這個詞，往往也伴隨著另一種特質——
「極度的守序」。
對於這些將教條和等級視為生命的狂信徒來說，規則就是神諭。
既然規矩說了「持有特許令者受教會庇護」，既然那個拿著主教手諭的男人是這裡的貴賓，那麼作為他的財產（隨從），在主人離開前，哪怕是一隻亞人，也必須受到神聖的保護。
若是有人敢在這裡因為私憤而動手，那就是在踐踏教會的秩序，是在打紅衣主教的臉。
所以，這群平時喊著「淨化異端」最起勁的神職人員，此刻只能捏著鼻子，忍受著這隻「骯髒的貓」在他們神聖的花園裡抓蝴蝶，還要負責在周圍巡邏，確保護她周全。
哪怕要抓，他們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宣讀完長達三萬字的《異端審判書》，走完所有繁瑣的宗教流程之後，再光明正大地把她送上火刑柱。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程序正義」吧。
……
當林天魚推開檔案館那扇沉重的大門，重新站在夜風呼嘯的廣場上時，頭頂的那輪銀月已至中天。
帝都的宵禁早已開始，四周寂靜得只能聽見遠處巡邏騎士鎧甲碰撞的微響。
而在檔案館門口的石階陰影里，兩團幽幽的碧綠光芒正懸浮在半空中，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是塔莉絲的眼睛。
貓科動物特有的反光膜（Tapetum Lucidum），讓這雙在白天看起來清澈透亮的眸子，在黑夜中化作了兩盞微光。
對於一名經常需要在下水道蹲點、或者是為了偷那幾枚銀幣而在目標家門口趴上一整晚的潛行者來說，這種枯燥的等待不過是家常便飯。
隨著大門開啟的動靜，那兩團「鬼火」瞬間晃動了一下。
借著月光，塔莉絲看清了那個走出來的身影。
看到林天魚兩手空空，既沒有抱著什麼被詛咒的封印物，也沒有被惡靈附體的跡象，她那雙豎瞳猛地放大，瞬間亮了起來（物理意義上的高亮）。
【暗影步】。
這隻原本像塊石頭一樣蹲在那裡的貓娘，不消三秒就已經跨越了十幾米的距離，如同鬼魅般瞬間貼到了林天魚的身側。
「老大老大！你可算讀完書了？！」
她仰著頭，一臉期待地看著林天魚，那條尾巴在身後甩出了殘影。
天知道她一隻貓在這種到處都是「神聖氣息」的地方待著有多難受，渾身都在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