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了你，我能得到什麼呢？」亞人青年重新戴上眼鏡，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透過鏡片的反光，打量著面前的林天魚，「閣下，我想我們需要釐清一個基本事實。
「我並沒有向您發出過任何求救信號，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想要逃離那座地牢的意願。
「哪怕您不來，我也活得很好。我有獨立的辦公室，有最好的待遇，連那些看守都要看我的臉色行事。」
這番看似強硬、實則充滿了「討價還價」意味的言論，並沒有超出林天魚的預料之外。
作為一名在敵後潛伏的情報人員，如果這麼輕易就對一個陌生人掏心掏肺，那才是最大的不合格。
天狼星現在的態度，無非是想通過強調自己的「價值」和「處境」，來在接下來的談判中爭取更多的主動權。
乃至是在暗示：是你主動把我救出來的，既然我本來沒危險，那這份人情我就不一定要認。
林天魚並沒有急著反駁。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茶，指尖感受著瓷杯邊緣，眼神低垂，裝作一副若有所思、似乎被對方說服了的樣子。
片刻的沉默後，才緩緩開口。
「你覺得自己很安全，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是極樂鳥商會不可或缺的『大腦』，是宰相大人錢袋子裡的『帳房先生』，對嗎？」
天狼星不可置否地聳了聳肩，喉嚨里發出一聲有些傲慢的「嗯哼」，算是默認。
只要那本黑帳還在運作，只要宰相還需要洗錢，他這個能把假帳做得比真帳還漂亮的會計，就是絕對安全的資產。
「那麼……」林天魚抬起眼眸，眼睛裡閃過戲謔的光芒，「你知道現在的帝都，即將發生什麼了嗎？」
天狼星眉頭輕皺，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他在地牢里雖然消息閉塞，但也通過帳目上的資金流向大致能猜到一些端倪。
「無非就是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罷了，」他淡淡地說道，「那些外地的鄉巴佬代表進京述職，大家互相扯皮，然後接著奏樂接著舞。」
「不，你錯了。這次來的不僅僅是代表。」
林天魚身子微微前傾，正準備拋出那個足以讓天狼星重新評估局勢的重磅炸彈：關於那些擁兵自重的邊疆侯爵們已經打破百年慣例，真身降臨帝都，準備逼宮的確切消息。
然而，就在那個「侯」字即將出口的瞬間，一隻冰涼且有些顫抖的小手，在桌子底下悄無聲息地扯住了他的衣角。
那是塔莉絲。
這隻小貓娘雖然在政治博弈上是個白痴，但在對「殺意」與「危險」的嗅覺上，卻是一台比任何魔法陣都要靈敏的人肉（貓肉）預警雷達。
林天魚眼角的餘光極其隱晦地瞥了她一眼。
只見塔莉絲正低著頭假裝喝茶，但那隻藏在兜帽里的貓耳正在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高頻顫動，那是她在極度緊張狀態下的應激反應。
『有人？』
林天魚神色未變，原本到了嘴邊的話鋒，卻極其絲滑地嫁接到了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話題上。
「……那個侯……咳，我是說，其實相比於那些大人物的動向，我更在意的是那幾本帳簿的細節。」
少年語氣自然地從「政治密辛」轉到了「財務審計」，仿佛剛才那個話頭只是他在思考時的停頓。
「剛才把你帶出來的時候，我看那幾本放在你桌上的總帳挺有意思，就順手幫你收起來了。」
他對面的天狼星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這突如其來的跳躍性思維，下意識地想要追問帳本的去向。
利用這一瞬間的時間差，林天魚將感知的觸角傾瀉開來，配合著塔莉絲那隻小手在桌下暗暗指向的方位，他的視線看似隨意地掃過庭院一角那片茂密的紫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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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沒有任何「洞察」或者「鑑定」相關的主動技能，但憑藉「欺詐本質」對「偽裝」的敏銳，依然捕捉到了那一絲極不協調的違和感。
『居然真的有賊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冒死闖入皇宮行刺？』
林天魚心中哂笑，但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寒意。
『看來我這位老鄉李哥的威嚴，也就和那些中世紀被架在火上烤的倒霉國王差不多啊。』
如果這一幕發生在前世歷史上的那些大一統王朝，無論是強漢盛唐，還是剛猛的大明，這是不可想像的。
在那套中央集權登峰造極的體系下，皇宮大內那是真正的禁地。
別說是刺客了，就是一隻沒掛牌的蒼蠅飛進去，都得被錦衣衛或者粘杆處查得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
若是真的有人能摸到皇帝的寢宮附近，那基本上就意味著這個王朝的氣數已盡，京師防衛已經爛到了根子裡，離改朝換代也就是個把月的事兒，大家可以準備迎接新主子了。
但這裡不同，林天魚想起了伯納德主教的輕蔑，想起了那些帶兵進京的侯爵。
這個世界的政治架構，更接近於那個鬆散的「神聖羅馬帝國」或者是中世紀的法蘭克。
皇帝雖然名義上是至尊，卻更像是「貴族聯盟的盟主」，是 Primus inter pares（同儕之首）。
『能如此精準地繞過外圍的三道魔法結界，避開獅鷲騎士的空中巡邏，直接摸到這座偏僻的「聽雨軒」……』
林天魚端起茶杯，借著抿茶的動作掩蓋住眼底的冷光。
這絕不是什麼江湖草莽能做到的。這需要詳細的皇宮布防圖，需要實時的衛隊換班表，需要有人在內務府里把這片區域的警報系統給臨時「維護」掉。
在這個帝都，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除了那位正坐在龍椅上的李凱本人之外，就只剩下一個人。
那個掌控著「極樂鳥」商會，在地下世界有著無數觸手，同時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權臣。
『宰相的人嗎？』
這是唯一的解釋。
坐在對面的天狼星，果然不是那種只會在帳房裡撥算盤的呆頭鵝。
作為魔王軍情報科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他對空氣中那微妙氛圍變化的感知力，僅次於身為亞人的生物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