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剛才在街上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感覺到了。」
狄奧多里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遇見了某種不可思議現象的驚嘆。
「你的身上籠罩著一層奇特的力場，它在不斷地扭曲著周圍人的認知，讓他們下意識地忽略你的存在。這本身沒什麼，很多高階幻術或者是心靈法術都能做到。
「但是……」
魔王身體前傾，那雙眼睛裡仿佛有無數符文在流轉。
「作為一名在這個世界上對『魔網』研究最深的人，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在這個世界上，任何法術的生效，都必然伴隨著魔力的流動，必然會引起魔網的震顫。
「可是你沒有。
「你身上的那個法術，它就像是一個獨立於世界體系之外的孤島。我看不到任何魔力絲線連接到你身上，也看不到你向魔網支付任何代價。它就在那裡自行運轉，完全無視了這個世界最底層的能量守恆法則。」
排除掉林天魚其實是一位已經超越了九環、達到傳說中「自成一界」的十環法神這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再加上那憑空出現的空白履歷。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帶著一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法則。」
狄奧多里克微笑著給出了最終結論。
「這就是我的理由。」
聽完這番堪稱完美的邏輯推理，林天魚心中也是一陣無奈。
他很快就意識到了那個讓自己暴露的罪魁禍首。
『不是說好的【存在感稀釋】嗎？怎麼在真正的行家眼裡，反而變成了黑夜裡的一盞探照燈？』
這就好比在一群都需要插網線才能上網的電腦里，突然混進來一台自帶衛星信號的筆記本。
雖然在普通人眼裡大家都能上網，沒啥區別。
但在網管（魔王）眼裡，那台沒插網線卻還能飛速瀏覽網頁的電腦，顯眼得像是漆黑屋子裡的一顆電燈泡。
『成也技能，敗也技能啊。』
不過林天魚也很清楚，魔王的話聽聽也就罷了。
在今天出發來這裡堵他之前，狄奧多里克手裡掌握的情報頂多只能支撐起一個「高度懷疑」的推測。
真正讓他確信無疑、敢於直接掀桌子攤牌的，恐怕正是剛才在街頭相遇的那一刻，親眼目睹到了那個「無網法術」的存在。
「所以，魔王陛下遠道而來，不惜冒著被圍攻的風險深入敵後，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林天魚並沒有否認那個「世界之外」的身份，十分自然地接過了話頭，語氣平靜地反問道。
「總不至於是為了讓我給你們的『氣動槍』畫兩張更高級的圖紙，或者幫你們算兩道更難的數學題吧？」
聽到這個問題，狄奧多里克那張一直維持著從容淡定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雙眼眸微微失焦，似乎透過面前這個少年，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看到了那位至死都在向星空伸出枯手的老師。
那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懷念與悲涼，在他眼中一閃而逝。
但也僅僅是一瞬，下一秒，那位鐵血領袖便重新上線，將所有的軟弱與感性都深埋心底。
「我有一個問題。」
狄奧多里克坐直了身體，聲音肅穆。
「一個困擾了我和我的老師兩代人，一個也許只有站在『世界之外』的觀測者，才有資格回答的問題。」
坐在一旁的李凱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也意識到了什麼。
根據「哥德爾不完備定理」，一個形式系統無法在系統內部自證其完備性。
就像畫中的人永遠無法確切地知道畫布的邊界在哪裡，只有站在畫外的人，才能一眼看穿那僅僅是一層塗滿了顏料的二維平面。
「魔網。」
狄奧多里克緩緩吐出了這個詞，像是吐出一塊壓在心頭的巨石。
「它，到底是不是這個世界原本就存在的、不可更改的底層規律？」
這是一個足以動搖整個魔法文明根基的終極之問。
如果是，那麼魔王軍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在逆天而行，是在試圖用凡人之力去對抗重力、對抗熱力學定律，註定是徒勞的自殺。
但如果不是……
如果它只是像老師所說的那樣，是一個被後天加上去的「蓋子」，是一道人為的「枷鎖」。
那麼，把它砸碎，就是正義。
林天魚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手裡把玩著那個精瓷茶杯，陷入了沉思。
「底層規律」這個詞，本身就帶有極強的欺騙性與相對性。
對於生活在那個世界的土著來說，水往低處流、火焰會發熱、太陽東升西落，這就是真理。
但在林天魚的認知里，所謂的「規律」是可以被更高維度的力量隨意塗改的。
就像他的現世。
原本那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無魔世界，物理法則嚴絲合縫。
但當【幻想】系統降臨的那一刻，一切都被改寫了。數據面板出現了，技能出現了，職業也出現了，原本不存在的魔法元素開始在空氣中活躍。
對於現世的人類來說，世界的「底層規律」在一夜之間被強制打了個補丁，而且這個補丁還特麼在不斷更新。
那麼，這個世界呢？
林天魚抬起頭，迎著狄奧多里克那雙充滿了希冀與忐忑的眼睛，給出了他的判斷。
「呃，如果不談哲學，單純從『魔網』這隻東西的構造和表現形式上來說……」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大概率，它不是自然造物。」
狄奧多里克的瞳孔猛地收縮，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地抓緊了長袍。
「為什麼？」
「因為它的『交互界面』……或者說，它展現出的那種順從，實在是太『友好』了。」
林天魚略微沉吟，最容易想到的自然是【幻想】的面板，不過這些估計魔王大抵聽不懂，畢竟這套是基於的計算機知識。
他換了一個更符合這個世界認知的比喻。
「魔王陛下，請想像一下。」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蘸了點杯中的牛奶，在桌面上畫了一條蜿蜒扭曲、肆意流淌的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