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自然規律，比如狂風、雷電、或者山洪。它們是混沌的、暴烈的、無差別的。如果你想利用它們，你就必須直面那份狂暴，稍有不慎就會被吞噬。」
隨後，林天魚在那條蜿蜒的線條上，畫了一個整整齊齊的方框，將其截斷，並分流成了幾條筆直的細線。
「在大部分的位面宇宙觀里，真正的原始魔力（Mana）應該更像是一種狂暴的輻射或洪水，難以馴服。
「但你們這裡的『魔網』不同。它太規整了，太『安全』了。
「它把那種足以摧毀靈魂的原始能量，溫順地劃分成了整整齊齊的九個環級；它給每一個法術都設定了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模具』。」
林天魚抬起頭，看著狄奧多里克，語氣平靜卻直擊要害。
「這就像是……有人在那條狂暴的大河上游，修築了一座無邊無際的大壩。
「然後，那個人——或者是神——開鑿了無數條精密的引水渠，安裝了統一規格的水閘。
「你們這些所謂的法師，根本不是在直接駕馭那條大河。你們只是在按照那位『建築師』留下的說明書，去擰開一個個預設好的水龍頭罷了。
「只有人工造物，才會為了『方便使用』或者『便於管理』，而設計出這種層級分明的權限鎖。大自然是不會給你修水渠的。」
狄奧多里剋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幅簡陋的「水利圖」，呼吸變得粗重。
這個比喻雖然樸素，卻比任何複雜的理論都更讓他感到戰慄。
因為這解釋了為什麼千百年來，法師們只能在既定的框架內起舞，卻從未有人能真正觸碰到魔力的源頭。
「至於它是不是世界本身的規律……」林天魚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掉的蜂蜜奶，「這要看你怎麼定義『規律』了。
「如果這座『大壩』足夠堅固，覆蓋範圍足夠廣，而且已經平穩運行了成千上萬年，深深地嵌入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那麼對於生活在水渠邊的『凡人』來說，它就是規律，就是天條。他們會以為水本來就是順著渠道流的。」
聽完這番關於「大壩與水渠」的精妙論斷，坐在左邊的李凱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太多驚世駭俗的表情。
作為一名穿越前搞過工程、寫過代碼的工科生，他的思維模式極其務實。
就是典型的「黑箱理論」。
在他看來，不管這個名為「魔網」的作業系統是由上帝編寫的，還是由某個高維外星文明搭建的，哪怕它是一坨千瘡百孔的「屎山代碼」，只要它能跑，只要輸入咒語（指令）能輸出火球（結果），那就行了。
至於底層架構是誰寫的？那是理論物理學家該操心的事，關他這個搞應用的什麼事？
能用就行，好用就往死里用。這就是工程師的哲學。
然而，對於坐在右邊的狄奧多里克來說，這個結論卻是無法接受的。
作為一名畢生追求真理的理科生，更作為那個洞悉了「螞蟻困境」的魔王。
如果頭頂的天空是假的，如果呼吸的空氣是別人施捨的，那麼這種「虛假的繁榮」，對他而言就是最大的侮辱與囚籠。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原本壓抑的火焰此刻毫無保留地燃燒起來，灼灼地盯著林天魚，仿佛要在少年身上燒出一個洞來。
那種目光，帶著殉道者的狂熱與變革者的決絕。
林天魚被這眼神盯得有些發毛，但腦海中的思緒卻如電光火石般閃過。
結合剛才系統發布的【主線任務：時代的扳機】中，[路線三：寂靜黎明] 的任務目標——「徹底擊碎包裹世界的『蛋殼』」。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所以……」
林天魚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你們該不會……是想要把這座『大壩』給炸了吧？」
狄奧多里克沒有正面回答「是不是要炸大壩」這個問題，而是反手拋回了一個更尖銳的質問。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拉扯。
「你不覺得，魔法本身，就是一切不平等與奴役的根源嗎？
「在這個世界，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僅僅因為擁有『魔力親和』，就能被貴族收養，錦衣玉食，未來成為掌控雷電的老爺；而另一個孩子，僅僅因為沒有天賦，哪怕他再努力、再聰明，也只能一輩子在泥里刨食，或者成為前者的奴隸。
「這種由『天生』決定的、不可逾越的鴻溝，林納斯先生，您覺得它是合理的嗎？」
林天魚張了張嘴，正準備用現世的社會學理論來探討一下關於「起點公平」與「結果公平」的辯證關係。
然而，還沒等他發出聲音，坐在左邊早已按捺不住的李凱，猛地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頓。
「放屁！簡直是不可理喻的極端主義！」
這位來自現代文明、信奉生產力至上的工程師皇帝，此刻一臉的荒謬與憤怒，指著狄奧多里克的鼻子就開始輸出。
「虧我還覺得你是個聰明人！你這叫什麼？你這叫因噎廢食！
「因為有人用刀殺了人，你就要把全世界的金屬都熔了？因為有貧富差距，你就要把工廠都炸了，讓大家一起回山頂洞裡啃生肉？
「魔法是什麼？那是能源！是第一生產力！
「一個土系法師一天能修好的路，普通民夫要干三年！一個水系法師能灌溉的農田，能養活半個城的人！
「你現在告訴我，為了所謂的『公平』，你要把這高效的引擎給砸了？你是想讓全大陸的人都陪著那群沒天賦的一起餓死嗎？這不叫公平，這叫共同毀滅！」
狄奧多里克面對這番狂風暴雨般的指責，神色絲毫未變。
於是，在這間充滿了酒氣與食物香氣的雅間裡，一場跨越了兩個世界觀、兩種截然不同意識形態的激烈辯論，在當世最具權勢的兩個人之間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