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凱據理力爭，他站在文明發展的角度，認為魔法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引擎，問題的關鍵在於如何建立更合理的分配製度，如何通過技術手段（如魔導器）降低魔法的使用門檻，讓凡人也能享受魔法的便利。他痛斥魔王軍的行為是反文明的暴行，是在開歷史的倒車。
而狄奧多里克則寸步不讓，他站在絕對的人權與階級鬥爭的高度，指出魔法帶來的力量差距是生物學層面的，是無法通過制度彌補的。只要魔法存在，擁有偉力者必將凌駕於凡人之上，形成永恆的剝削。他冷酷地指出，長痛不如短痛，只有徹底消除這個「外掛」，人類才能在邏輯與科學的廢墟上重建一個真正屬於凡人的文明。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
從社會結構談到資源分配，從人性本惡談到技術倫理。
這是一場「改革派」與「革命派」的終極對決，是「保留火種改良熔爐」與「砸碎熔爐重鑄世界」的路線之爭。
夾在中間的林天魚，默默地喝完了最後一口蜂蜜奶，聽著兩邊那足以寫出十篇博士論文的宏大理論，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他對於眼前這兩位中年男人吵得面紅耳赤的場面，倒也不覺得意外。
[路線一：中興之主]，走的是「君主專制+工業改良」的路子。
李凱作為既得利益者和擁有現代思維的穿越者，他想要的是在保留現有秩序框架的前提下，通過技術革新來做大蛋糕，從而緩解矛盾。這是典型的改良派思維。
[路線三：寂靜黎明]，走的是「徹底毀滅+科學重塑」的路子。
狄奧多里克作為被壓迫者和看透了世界本質的先驅，他認為這個地基（魔網）本身就是歪的，上面蓋再漂亮的房子也是危房，不如直接炸了地基重頭再來。這是典型的革命派思維。
這兩種思想，在任何一個面臨轉型的文明中，都是不死不休的死對頭。
至於那個 [路線二：永恆靜滯]，也就是「聖輝教國」的那條神權線……
林天魚直接在心裡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那個選項簡直就是來搞笑的。
如果說李凱是在開著魔法飛車狂飆，狄奧多里克是想把車砸了大家一起走路，那教廷的那幫人，就是想把車輪子卸了，然後跪在地上祈禱車子自己能動，還想把所有乘客的眼睛都挖出來，告訴他們「車子其實一直在動，是你們心不誠才感覺不到」。
那種反科學、反魔法，還反智的「人權倒車」，直接被林天魚無視了。
相比於那種純粹的爛泥坑，眼前這兩位至少都是在為了這個世界的未來而思考的「先驅者」。
「行了。」
林天魚看著越吵越激動的兩人，李凱已經開始拍著桌子吼什麼「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而狄奧多里克則冷笑著反駁「沒有公平的生產力就是暴政」。
他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這倆人再吵下去，估計能把馬克思和盧梭都從棺材板里吵醒。
被這麼一打岔，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唾沫星子橫飛的高端辯論終於按下了暫停鍵。
兩人這才感覺到嗓子眼兒里都在冒煙，紛紛端起面前的酒杯和茶杯，像是剛跑完馬拉松一樣，「咕嘟咕嘟」地猛灌了幾大口。
潤完嗓子後，這一帝一魔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兩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中間這個少年的身上。
既然大家誰也說服不了誰，那就讓這個來自「世界之外」、擁有獨特視角的第三方裁判來評評理。
林天魚被這兩位大佬盯著，心裡其實慌得一批。
他強行按捺住了那個想說「要不咱們學學教廷，把大家腦子都挖了，一起開倒車算了」的作死念頭。
這種時候當樂子人容易被打死，他決定還是先當個合格的「裱糊匠」，試圖把這兩條即將崩裂的路線給縫合一下。
少年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組織了一下語言。
「二位，其實你們爭論的核心，無非是『力量的來源』與『分配的公平』。」
林天魚轉向狄奧多里克，語氣平靜而深遠。
「魔王閣下，你認為只要擊碎了魔網，讓眾生失去了『天賦』的加持，世界就會變得公平，凡人就能通過邏輯與智慧構建出美好的新世界，對嗎？」
狄奧多里克微微頷首，目光堅定。
「但你有沒有想過……即使沒有魔網，『邏輯』本身的極致，也是一種恐怖的力量。
「在我的家鄉，那個沒有一絲魔力的世界。凡人們通過對『物性』（物理）的極致鑽研，通過對『數理』（數學）的瘋狂堆疊……他們最終也觸碰到了神明的領域。
「他們能用凡鐵造出飛得比獅鷲更高、更快的巨鳥；他們能將太陽的火焰封印在一個鐵殼子裡，投下之時，其毀滅力不亞於你們認知中的『十環禁咒』，足以瞬間抹平一座百萬人口的城市，讓那裡百年寸草不生。」
狄奧多里克眉頭緊鎖，顯然「人造禁咒」這個概念對他衝擊很大，但他依然在認真傾聽。
「所以，即使沒有魔法，強者依然會誕生。」林天魚嘆了口氣，「掌握了『真理』（科技）的人，依然可以用另一種形式的『禁咒』去壓迫那些不懂『真理』的人。到時候，壓迫者只是從『法師老爺』變成了『掌握核心技術的學者』罷了。
「沒有魔網，並不等於沒有階級。」
隨後，林天魚又轉頭看向李凱。
「而老哥你，你認為魔法是第一生產力。確實，魔法是捷徑。但你也應該清楚，當科技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它本身就可以解析、乃至於模擬魔法。
「當凡人能用流水線生產的槍械，批量收割苦修幾十年的法師生命時……所謂的『魔法神聖性』就已經蕩然無存了。
「所以，我的觀點是……」
林天魚攤開雙手，做出了那個註定兩邊不討好的總結陳詞。
「殊途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