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技藝（科技）登峰造極，它看起來就和魔法無異；當魔法被徹底解析，它本質上就是一種科學。
「既然終點都是一樣的——即『凡人掌握改天換地的偉力』。那麼，不管是保留魔網搞改良，還是炸了魔網搞革命，本質上……其實都能通向那個未來。
「這只是一道『選擇題』，而不是『是非題』。」
林天魚繼續補充道。
雅間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這番看似高深、實則誰也不得罪的「和稀泥」言論，並沒有起到預想中那種振聾發聵、讓兩人握手言和的效果。
相反，空氣中瀰漫起一種名為「失望」與「固執」的微妙氛圍。
李凱咂了咂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不以為然。
『老弟這話說得漂亮，但太理想化了。既然兩條路都能通，我為什麼要選那條要把我家底全砸了的血腥之路？我這條路明顯成本更低嘛！』
而狄奧多里克則是垂下眼帘，心中更是堅定。
『既然「沒有魔網並不等於沒有階級」，那至少說明「沒有魔網」是消除當前這種「生物性絕對差異」的第一步。至於未來的「學者壓迫」，那是未來的事。如果不邁出這一步，人類連談論未來的資格都沒有。長痛不如短痛，這毒瘤必須切！』
這就是人性的頑固。
當一個仲裁者告訴爭執的雙方「你們都有道理，你們的路都能走通」時。
這並不會讓他們互相理解。
反而會讓他們更加確信——
「既然我的路也能走通，那我為什麼要向他妥協？我只要堅持走下去，證明我是對的，他是錯的，不就行了嗎？」
這種微妙的心理變化，讓餐桌上的火藥味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因為這番「中立」的廢話，沉澱得更加深沉厚重。
林天魚看著這倆人臉上那副「我知道你說的對，但我下次還敢」的表情，有些無奈。
『得，白說了。這裱糊匠果然不是人幹的活。』
他垂下眼帘，視線在虛空中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任務面板上停留了兩秒。
[路線三：寂靜黎明] 的獎勵欄里，那個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 [神性碎片]，就像是一個要把他的靈魂吸進去的漩渦。
相比於給皇帝當個什麼勞什子的「國師」或者「攝政王」，這種直接涉及生命層次躍遷、聽起來就逼格拉滿的超凡道具，對於一個玩家來說，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
『抱歉了，李老哥。』
林天魚在心裡默默給這位還沒來得及大展宏圖的老鄉道了個歉。
『雖然你的改良路線很穩，但「神性」這玩意兒，我是真的想要啊。』
不過，雖然決定了站隊魔王軍，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要像個二五仔一樣背刺李凱，或者眼睜睜看著這個世界陷入狄奧多里克所設想的那種「陣痛期」，也就是俗稱的「死一半人」。
李凱之所以是個堅定的「生產力至上論者」，死抱著魔法不放，歸根結底是因為在他的認知里，只有魔法才能維持這個龐大帝國的運轉。
沒有水系法師降雨，糧食會減產；沒有土系法師修路，物流會癱瘓。
他捨不得魔法，是因為他還沒拿出比魔法更高效、更廉價的替代品。
但林天魚不一樣，他的腦殼裝的可是直達第三次工業革命的大部分技術。
只要把那個名為「科學」的潘多拉魔盒徹底打開，把科技樹給它拔苗助長到信息革命的水準……
到時候，魔法？那是什麼落後的手工技藝？
「魔王閣下。」
林天魚終於做出了決定，抬起頭，看向狄奧多里克，語氣中不再有剛才那種和稀泥的圓滑。
「我贊同你的理想。魔網這種東西，確實應該被終止。」
聽到這句話，狄奧多里克的眼中爆發出精光，而李凱的臉色則瞬間變得慘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你糊塗啊」之類的話。
但林天魚抬起手，制止了兩人。
「但是——」
話鋒一轉，宛如懸崖勒馬。
「狄奧多里克，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現在切斷全球的魔網。
「那些依賴治療術續命的病人會立刻死亡；那些依靠魔法陣維持的糧倉會腐爛；那些靠魔法加固的堤壩會崩塌。
「你會親手製造一場比任何魔災都要恐怖的人道主義災難。按照我的估算，這個世界的人口至少會銳減 50%，甚至更多。
「你是想拯救凡人，還是想成為埋葬凡人的死神？」
狄奧多里克沉默了。
這是他一直迴避、卻又不得不面對的道德困境。為了長遠的公平，犧牲一代人，值不值得？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但這並不代表他不痛苦。
林天魚並沒有給狄奧多里克太多思考人道主義災難的時間，他直接拋出了那個足以填平「陣痛期」深淵的方案。
「狄奧多里克，你雖然懂邏輯，懂數學，但你對『工業』一無所知。
「你知道『哈伯-博施法』嗎？那是一種能從空氣中抓取氮氣，製造出讓土地肥力暴增的『化肥』的技術。有了它，哪怕沒有豐收女神的祭司，糧食產量也能翻倍，足以餵飽那些因為失去魔法而減產的饑民。
「你知道『內燃機』嗎？它不知疲倦，不需要冥想，能取代那些昂貴的魔像和鍊金傀儡，讓工廠日夜不休地運轉。
「還有『電力』，那是比魔力更易於傳輸的能源。它能點亮黑夜，能驅動機器，能讓凡人擁有千里傳音的能力。」
林天魚每說出一個名詞，就在桌面上重重地敲擊一下。
「化肥、內燃機、電力。這三樣東西，就是我給你的『投名狀』，也是凡人文明真正能站起來的脊樑。
「只有先把這三根柱子立起來，撐住這搖搖欲墜的天空，我們才有資格去把那根名為『魔網』的爛柱子給拆了。」
狄奧多里克靜靜地聽著。
對於這位土生土長的異世界魔王來說，「合成氨」、「交流電」、「內燃機」這些生僻而拗口的名詞，聽起來比最深奧的龍語魔法還要晦澀難懂。
但是作為一個擁有頂級智慧的戰略家，他聽懂了林天魚話語中的含義，也聽出了這背後足以改變文明進程的巨大價值。
這位來自「世界之外」的旅者，是在向魔王軍提供一套足以替代魔法的全新完整技術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