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清晨。
帝都西郊，紫葉皇家莊園。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一座高達十二米、通體泛著金屬光澤的怪獸，已然刺破了莊園原本柔美的天際線。
那是這個世界第一座高壓合成氨塔。
而在塔下，十幾名平日裡衣著光鮮、鼻孔朝天的皇家法師，此刻毫無形象地癱坐在泥地里，身上昂貴的法袍沾滿了機油和泥點，累得像是一群剛剛犁完百畝地的老黃牛。
就在剛才，隨著最後一根冷卻循環管的焊縫在火系魔力的精細操控下冷卻凝固，這項浩大的「違章建築」工程終於宣告主體完工。
「這就是……不用魔導符文也能承受兩百個大氣壓的鐵罐子？」
一位六環金系法師大口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個醜陋卻充滿了力量感的造物，眼神複雜。
他依然無法理解，為什麼皇帝陛下禁止他們在上面刻畫【堅固術】，反而逼著他們用笨辦法把鋼板加厚了三倍，還用那種奇怪的螺栓死死鎖住。
林天魚並沒有理會法師們的抱怨。
他正站在合成塔的核心控制閥前，手中捏著一塊剛用【魔力塑形】搓出來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圓形金屬片。
那是整個化工廠心臟部位最不起眼、卻也最致命的一環——
「爆破片」。
也就是物理層面的安全閥。
雖然有了李凱這位工程師皇帝坐鎮，所有的設備都是按照最高安全係數設計的，但畢竟是第一套原型機，又是這種需要在高溫高壓下運行的危險化工流程。
一旦壓力失控，如果沒有這個小小的金屬片在臨界點先行破裂泄壓，那這座莊園連同裡面的所有人，都會在那一聲巨響中化作並不絢爛的煙花。
「咔噠。」
林天魚將那枚精度達到微米級的爆破片嚴絲合縫地卡入閥門槽口，隨後擰緊了法蘭蓋。
至此，最後一道安全防線構建完畢。
「李哥，可以點火了。」
林天魚拍了拍手上的金屬粉塵，轉過身，對著站在操作台前的李凱點了點頭。
李凱深吸了一口氣，那種久違的、面對工業巨獸甦醒前的緊張感讓他指尖微顫。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那群還在喘氣的法師下達了指令。
「目標：一號鍋爐！
「火系法師組，維持爐溫 800 度！風系法師組，鼓風增壓！水系法師組，注意水位線！」
「是……」
法師們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但身體還是誠實地動了起來。
下一秒，絢爛的魔法光輝在那個巨大的、充滿了鉚釘風格的鍋爐底部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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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水溫急劇升高，高壓蒸汽通過管道瘋狂湧入氣缸，推動著巨大的活塞開始做功。
沉重的飛輪在慣性的帶動下，從緩慢轉動逐漸變成了肉眼難以捕捉的殘影，巨大的機械轟鳴聲瞬間打破了莊園的寧靜。
皮帶輪飛速旋轉，帶動著那一排排沉重的氣體壓縮機，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這本來是一台設計用來燒煤的瓦特改良版蒸汽機，但很尷尬的是，由於帝都周邊沒有大型煤礦，且為了保密，無法在這個節骨眼上調動大規模的運煤車隊。
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一群掌握著超凡力量的法師，像鍋爐工一樣對著鐵罐子噴火，只為了推動那個笨重的輪子轉動。
李凱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自嘲的苦笑。
『真是……脫褲子放屁。』
作為一名講究效率的工程師，他此刻只覺得心疼。
從熱力學的角度來看，這簡直就是一場災難級的能源浪費。
明明法師們可以用魔力直接驅動【懸浮活塞】，或者直接用【氣壓操控】來壓縮氣體，能量利用率能達到 90% 以上。
可現在呢？魔力轉化成熱能，熱能燒水變成內能，內能推動活塞變成機械能，機械能再通過傳動軸去壓縮氣體……
這一套流程下來，能量在轉化過程中的損耗簡直是個天文數字，綜合效率估計連 5% 都不到。
更別提這其中的危險性飆升，哪怕一個環節出錯就是炸爐。
『這就是狄奧多里克那傢伙所謂的「未來」嗎？』
李凱看著那在蒸汽中若隱若現的林天魚，心中暗嘆。
『為了所謂的「去魔化」，為了證明凡人也能掌握力量，非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去走這條既低效又危險的彎路。』
這種「為了醋而包頓餃子」的行為，在他看來簡直是不可理喻的。
不過……
當李凱的目光穿過那白茫茫的蒸汽，落在了壓力表上那根正在穩步攀升、並最終死死釘在「200 Bar」刻度線上的指針時。
在那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與蒸汽嘶鳴聲中，他爆發出一陣毫無徵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那笑聲里，既沒有嘲諷，也沒有喜悅，反倒帶著一種看透了某種黑色幽默後的荒誕與釋然。
林天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這位突然發癲的老鄉。
「李哥，你這是……被乙醚熏入味了？還是剛才那個爆破片把你腦子給震到了？」
少年挑了挑眉，眼神中滿是關切智障兒童般的慈愛。
這確實太奇怪了，明明昨晚還在和自己抱怨這玩意能效比低，現在就笑得像個剛剛得知彩票中獎的精神病患者。這情緒轉換之快，比剛才那飛速旋轉的飛輪還要離譜。
「呼……沒，沒什麼……」
李凱用袖口胡亂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機油味的空氣。
「我只是突然覺得……比起我這個坐在龍椅上的冒牌貨，狄奧多里克那傢伙，才更配得上『帝皇』（The Emperor）這個稱呼。」
在這個世界的帝國通用語中，「皇帝」與「帝皇」是一個詞。
但林天魚敏銳地捕捉到了李凱話語中那個微妙的重音，以及那種屬於特定亞文化圈子的戲謔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