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微平穩落回寢殿柔軟的地毯上。然而,腳跟剛一站定的剎那,她的呼吸便驟然一滯。
房間靠窗的深色高背椅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不速之客。
來人穿著一襲剪裁得體的深綠長袍,烏黑的長髮垂在肩頭。那張白皙俊朗的面容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就連說話的聲音也輕柔悅耳:
「午安,來自異界的客人。看來你在外面的這趟散步,收穫頗豐?」
蘇知微攏在袖口裡的手指無聲扣緊,強壓下心頭那點本能的慌亂,抬起清冷的眼眸,寸步不讓地直視著對方。
「阿薩神族向來這般不知禮數麼?我記得眾神之父奧丁曾親自降下神諭,未經祂首肯,任何神祇都不得擅自踏入異邦客人的起居之地。」
面對少女冷淡的質問,椅上的青年沒有動怒,只是微微偏過頭,綠寶石般的眼眸中浮現出純粹的好奇。
「別緊張,美麗的女士。」洛基嗓音輕緩,宛如拂過琴弦的微風,「神王的禁令約束的是那些只會揮舞戰斧的粗魯兄弟。而我……向來只是個追求真相的傾聽者。」
蘇知微脊背挺得筆直,面上沒有露出分毫破綻。她其實並不害怕自己會在這裡遭遇不測。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手裡握著怎樣一張同歸於盡的底牌。
倘若她死在這裡,寄宿在她認知深處的那條恐怖蟲子,就會立刻從休眠中破繭而出。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真到了被逼入絕境的關頭,她甚至能親手撕開封印,拉著眼前這位神明一同墜入星空深處的永恆狂亂。
早在當初被押入金宮的大殿上,全知之父奧丁那隻深邃的獨眼,多半便已經「看」清了她體內盤踞著何等可怕的毒瘤。
正因如此,相比起成天扛著鐵刷子通下水道、累得像條死狗的楚戈,她不僅不需要去干任何體力雜役,還能在神殿的藏書室與迴廊間隨意走動。
真以為這幫長生久視的神明是對她長相出眾動了惻隱之心、紳士情結附體了嗎?
別開玩笑了。
生活在這座輝煌金宮裡的神祇,從上到下全都是崇尚力量、腦子裡只裝著廝殺與榮耀的純正戰狂。
在那些狂徒眼裡,柔弱的凡人皮囊和路邊的雜草沒有半分區別。
敬畏她體內的怪物,才是他們維持客氣的唯一理由。
「我剛才在金宮的迴廊上,聽到了來自世界樹底端的怒吼。」
洛基踱步走到窗前,背對著蘇知微,望向窗外翻滾的金色雲海,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
「烏特加德的那位同行,似乎被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賊剜走了心頭肉,氣得連體面都不要了,在大殿裡歇斯底里地咒罵著阿薩神族。」
說到這裡,他轉過頭看向了蘇知微。
微風拂起他肩頭的一縷黑髮,眼眸在日光下泛著純粹的興致:
「雖然冒昧打聽一位年輕女士的秘密行程顯得有些失禮,但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得到幾分薄面,聽你講講……你剛才究竟去面見了一位怎樣的存在呢?」
言語溫柔得體,姿態優雅挑不出半點毛病。
若是換作尋常凡人,在一位英俊神祇這般溫文和煦的注視下,心防大概早就軟了大半。
然而,蘇知微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吐出乾脆利落的六個字:「不賞臉,請回吧。」
空氣驟然陷入死寂。
洛基臉上那副無可挑剔的貴族微笑定格在了嘴角。
足足僵持了兩秒,這位謊言之神嘴角的弧度才一點點隱去,那張溫和優雅的貴族假面不可避免地裂開了一瞬。
在九界漫長的歲月里,凡人見到他,要麼戰戰兢兢地跪伏在泥水裡祈求憐憫,要麼自作聰明地試圖用拙劣的謊言與他周旋。
像眼前這樣,連半句客套廢話都懶得編造、當面甩上一臉閉門羹的待遇,這位神代主神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破天荒頭一回遇上。
神火在眼底深處隱晦地跳動了一瞬,隨即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強行按捺下去。
少女體內沉睡的那尊恐怖禍患,以及高懸在至高王座上那道洞悉萬物的神王視線,都提醒著他不能在這裡貿然動手。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洛基臉上的僵硬轉瞬即逝,重新掛上了那副毫無瑕疵的假笑。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王庭退場禮:
「多有打擾。祝你在這座金宮裡,度過一個愉快的午後,女士。」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化作一縷虛幻的青煙,散入空曠的房間之中。
直到空氣中最後一點屬於神明的壓迫感徹底散盡,確認對方已經走遠,蘇知微繃得筆直的脊背才猛地鬆懈下來。
她抬手按住胸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近乎虛脫般靠在白玉牆壁上。
「呼……」
面對一位以詭譎陰狠著稱的謊言之神,哪怕明知道對方不敢輕易要自己的命,那種在懸崖邊緣走鋼絲的緊繃感,依然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
疲憊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蘇知微滑坐在窗沿邊的軟椅里,下意識望向窗外的風景,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方才那間恆溫二十四度、鋪著厚實地毯的兩層現代化別墅。
巨大的雙開門冰箱、隨時供應的冰鎮汽水、柔軟寬敞的皮質沙發,還有那個整天翹著二郎腿喝可樂、滿臉寫著「我想下班」的林天魚學弟……
蘇知微有些出神地咬了咬下唇。
『也不知道那棟大別墅里……到底還有沒有空置的客房?』
天天待在這座神明扎堆的金宮裡勾心鬥角,指不定哪天神經衰弱就先把自己逼瘋了。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很想連夜收拾行李,直接搬進學弟的小天地里安心當個家裡蹲。
不過……
蘇知微閉上雙眼,在意識深處喚出系統界面。
【主線任務:世界樹根源解析】的進度條依舊冰冷地卡在 36% 的尷尬位置。
世界樹正在枯萎,神代的大幕隨時可能被黃昏撕碎,無數因果死死纏繞在她身上。
蘇知微自嘲地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自己冰涼的面頰,將那個不切實際的念頭徹底趕出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