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隙間」八角重檐亭里的林天魚，正吸溜著一罐冰鎮雪碧，聽見精神連結里傳來的細弱心聲，少年隨口回了一句：
『實話實說就行。你們行得端坐得正，又不是見不得光的黑戶，愛怎麼介紹怎麼介紹。』
得到了主人的明確許可，白玉長廊下的幽漓總算不再糾結。
她重新看向楚戈，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我們不是那些用完就丟掉的召喚物哦。」
幽漓挺起單薄的胸膛，聲音仍舊不大，卻說得格外鄭重：
「主人是我們的【造物·主】，也是整個諸天萬界裡，所有境界之妖最初的……始源與父神。」
妖怪是妖怪，境界之妖是境界之妖。
兩者名號里雖然都帶著一個「妖」字，誕生方式卻截然不同。
尋常妖怪，其生命的最初形式大多源自草木精魅、百獸通靈，亦或山川風物經年累月受人煙與信仰浸染，後天化生出靈智。
幽漓卻從一開始就不是由任何既有生靈演化而來。
她與幽祈共享著以【境界】為「第一形式」的種族根基，卻是在【概念拓印】下，由「生與死」這組既有邊界直接生命化、分化而成的後繼個體。
這些隱秘細節，別說粗枝大葉的楚戈搞不明白，連飽讀經卷的蘇知微也無從得知。
在她原有的學術認知里，現世確實存在【植物學家】、【造靈術士】、【奇美拉鍊金師】之類的特殊分支。
一些高階職業者藉助稀有材料與秘術，耗費數年心血，培育出擁有穩定遺傳特性的全新物種，在理論上並非絕無可能。
可那種手段說到底，仍是在已有生命框架上做改造與拼接。像幽漓這樣直接以抽象概念作為「第一形式」的生命，已經超出了她熟悉的造靈理論。
真正讓蘇知微拿不準的，是這個新種族的成長上限。
光看幽祈方才隨意撕開「隙間」、一步直抵神王座前的架勢，「境界之妖」在強度上至少也得對標純血霜巨人。
甚至可能還要更高。
蘇知微把懷裡的羊皮卷夾到臂彎，在幽漓面前蹲了下來。
她原本只是想趁這個機會多套幾句能力邊界，好讓先遣隊以後遇到危險時心裡有數。
「這樣子呀。」
她難得把語氣放得溫和了些，循著剛才的話題繼續問道：
「那小妹妹，你平時都有些什麼本領呢？按照你剛才說的，只要你在場就能保住我們的性命，具體是怎麼做到的？施展起來有什麼限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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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也收了聲，認真聽了起來。
面對兩位「同伴」的探詢，幽漓並沒有任何防備。
方才林天魚在精神連結里的交代本就是「愛怎麼介紹怎麼介紹」。既然造物主沒有下達封口令，心思單純的小神仆自然竹筒倒豆子般交了底。
「我是執掌「生與死」的境界之妖。」
幽漓說得仍有些小聲，語氣卻篤定得很：
「在這片天地里，除了主人和姐姐之外，只有我能看見那條線。
「我可以把死掉的存在變成活的，把活的存在轉為死的……哪怕是那些從一開始就不曾擁有過生命的東西，我也能讓它們活過來哦。」
楚戈愣了兩秒，顯然還沒把這句話完全消化。
蘇知微原本溫和的語氣卻戛然而止。
等等。
讓死者復生，尚且還能歸入高階神聖奇蹟或死靈禁術的範疇……
可把「從來沒有生命的東西」變成活物？
幽漓見兩人遲遲沒有反應，似乎覺得光靠解釋還不夠。
她的目光落向廊柱之間穿行的一縷微風。
下一刻，那縷風慢了下來。
叮。
仿佛兩片薄琉璃在遠處輕輕碰了一下。
在幽漓的視野中，橫亘於「死物」與「生靈」之間的界線清晰浮現。隨著她心念微動，那道原本不可逾越的分隔被悄然撥開了一線。
散亂的氣流開始聚攏。
空氣沿著某種穩定的幾何結構向內收束，淡白微光從無形的風中一點點浮現，很快勾勒出一具巴掌大小的輪廓。原本毫無規律的氣流也漸漸出現了類似呼吸與脈搏的節律。
呼……吸……
細微而平穩的吐息，從那團流風內部傳了出來。
輪廓繼續凝實，兩側舒展開透明的雙翼，最終化作一隻通體由流風構成的小鳥。
兩點淡青微光亮在頭部，成為它初生的眼睛。
「啾啾。」
一縷原本只負責穿堂而過的風，就這樣獲得了真正的生命。
幽漓看著掌心裡的小傢伙，終於露出一點安心的笑。
「看吧……」
她把小風鳥送到兩人面前，認真補充道：
「我真的沒有說謊哦。」
白玉長廊下安靜了下來。
楚戈盯著那只會呼吸、會撒嬌的小風鳥，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蘇知微的反應卻完全不同。
她這些年在最高學府里學過的神秘學知識，並沒有因為眼前這一幕突然消失。恰恰相反，越是能夠從理論上拆解眼前的每一步變化，她就越清楚，這件事究竟離常識有多遠。
死之線？
現世頂尖智庫與國際獵人協會的絕密檔案里，確實收錄過相似能力。
據說海對岸的島國，曾出現過一名代號不詳的 SSS 級覺醒者，雙眼能夠直視世間萬物終將迎來的「死期」。
在對方的視界中，無論血肉之軀、鋼鐵構裝，還是由神術編織的結界，表面都會浮現縱橫交錯的漆黑紋路。只要順著那些「死之線」切開，便能觸發近乎無法防禦的即死效果。
當初這份情報被列入各國戰略觀察清單時，對方的能力評估幾乎直接被寫進了即死體系的最高風險檔。
可那名 SSS 級覺醒者，從頭到尾也只能做到「破壞」與「終結」。
把已經斷掉的死線重新接回去，乃至強行反轉生死，已經完全是另一回事。
至於眼前這隻風鳥……
原本連生命都不存在的過堂微風，被幽漓臨時賦予了完整的生命活動與獨立意識。
這已經超出了蘇知微所熟悉的殺伐術、復生術乃至生命改造範疇。
她能想到最接近的詞，只剩下兩個。
造物。
真正意義上的創生造物。
蘇知微看著小風鳥在幽漓掌心輕快地跳了兩步，忽然不知道該從自己學過的哪一套理論開始解釋眼前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