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蘇知微那雙明亮的眸子盯得有些發毛，林天魚忍不住開口：
「那個……學姐，差不多就行了，收著點眼神。」
蘇知微沒有接這句插科打諢。
她斂去平日裡的冷淡與戒備，對著面前的黑髮少年鄭重其事地躬身一禮：
「謝謝你。」
背負著隱患四處奔波了幾年，這是她頭一次真正把改寫命運的希望握在了掌心裡。
林天魚擺了擺手：
「等價交換而已。幽祈，開門，送他們先回別墅歇著吧。」
幽祈應聲而動，一道寬敞的「隙間」在聖泉邊緣劃開。
透過敞開的「隙間」，隱約可見別墅客廳里的吊燈、寬大的真皮沙發，以及茶几上沒喝完的冰鎮飲料。
蘇知微沒有急著按下結算面板上的脫離按鍵。
主線任務固然已經完成，可潛伏在她認知深處的那條禁忌怪蟲，至今還未徹底拔除。
楚戈扛著徹底變形的爛盾牌，忙不迭地鑽進了「隙間」，生怕在這片神聖水域多待半秒；蘇知微朝林天魚輕輕頷首，隨後同幽祈、幽漓一起踏入其中。
留在外側的未來之神詩蔻蒂，被那道門戶吸引了注意。
小女神隔著那層銀白薄紗，好奇地打量著尚未閉合的「隙間」，視線越過邊界，探向後方那片獨立的小天地。
「咔噠。」
暗紫色的絲線向內合攏，「隙間」隨之隱沒在空氣中。
詩蔻蒂收回目光，仰起小腦袋看向雙手插兜的黑髮少年，清脆稚嫩的嗓音里透著困惑：
「那是屬於你的神國嗎？
「當真古怪……裡面聞不到半點命運的氣息。空空蕩蕩，像是一無所有的絕對虛無，倒讓我想起了九界開闢前那片沉寂的金倫加鴻溝。」
林天魚站在平靜如鏡的水面上，只是不置可否地輕哼了一聲。
高手風範拉得極滿。
純粹是因為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處「隙間」正式掛牌晉升為【神國】，滿打滿算還沒湊夠一個月，充其量也就是個剛通了水電暖氣的小毛坯房。
命運？
這裡連本地原住民都才剛剛繁衍到兩個人的規模，上哪去織就浩瀚的命運長河？
或許只是因為他這個當神明的，還沒來得及在系統商城裡採購對應的命運插件罷了。
詩蔻蒂卻把這聲輕哼當成了對自己的冷淡，不滿地撇了撇小嘴。
小女神氣鼓鼓地學著林天魚的架勢，把兩隻小手往寬大的袖袍里一揣，挺起胸脯，下巴微揚，也跟著扮出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酷姿態。
水面之上，氣氛就這麼僵持了半分鐘。
最終，還是三女神之首的過去之神打破了沉默。
兀爾德握著古老紡輪，緩步走到林天魚身前三步處站定，直視著少年：
「外域的神明，你應該聽說過『奧爾勞格』吧。」
奧爾勞格（Ørlög）。
在北歐神話最初的概念里，它並非指代具體的某位神明，而是泛指那凌駕於眾神、巨人與凡俗之上的原始至理。
這東西同東方仙俠典籍里常掛在嘴邊的「天道」，或者道家哲學裡那個先天地生的「道」，在生態位上基本屬於同一種事物。
萬物自它而始，世界依它而轉。
玄幻故事裡往往喜歡給天道強加一些充滿私慾的擬人意志，時不時降下一兩道紫霄神雷去劈那些逆天而行的主角；
而在此刻的九界之中，奧爾勞格則是純粹、冷酷且不可撼動的鐵則。
不論阿斯加德的神王奧丁如何掙扎，亦不論那條毒龍如何啃食樹根，眾生在它劃定的軌道上，終究只能一步一步滑向既定的黃昏。
兀爾德手中的古老紡輪輕輕轉了半圈，停了下來。
這位司職過去的大女神語氣平靜，仿佛說的只是某件凡俗舊事：
「命運的權柄，其實並不譜寫命運。織機上的圖案早早就定下了，那是奧爾勞格的旨意。所謂命運之神，也不過早早就被安排好了而已。」
水汽在靜止的織機四周緩緩流淌。
九界的萬千生靈在神廟前長跪不起，將自己一生的順遂與苦難盡數歸咎於諾倫三女神手中的紡錘，以為是神明在薄紗後隨意撥弄著凡人的悲歡。
可真相殘酷得很。
她們三位打從破曉之初走上神座起，幹的事情無非是照本宣科。
奧爾勞格早已將整部九界的劇本刻死在了世界之中，她們三位充其量只是坐在工位上、替原始律法打下手的長工。
按部就班地搖動紡輪，按部就班地穿針引線。
哪怕明知道前方的軌道在黃昏的烈焰前驟然斷裂，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飛梭一次次撞上絕壁，半個標點符號都由不得她們擅自改動。
若是能甩手不干，她們早就想把這破爛攤子連同三把石椅子一起扔了。
可惜，想跑路都無路可逃。
奧爾勞格那條龐大的長河，必須由具備同等規格的神明來充當泄洪的閥門與執行者；
可在這棵封閉運轉的世界樹內部，所有生靈、神明與死物，從誕生的那一秒起便被打上了固定的職能印記。
阿薩神族各司其職，霜雪巨人困守極北，連泥土裡的侏儒與深淵裡的毒龍都有著既定的去處。
放眼整座九界，壓根再找不出一個擁有足夠器量、且尚未被既定職能綁住的閒置存在，能替她們三人「接下」這份沉重得足以壓垮自身的命運！
在這之前，她們倒也勉強認下了這份苦役。
三女神雖說沒有奧丁那般飲盡智慧之泉的百轉心腸，可好歹作為直接替奧爾勞格打下手的嫡系眷屬，身上天然揣著一份超然物外的免死金牌。
諸神廝殺、界域沉淪，哪怕黃昏的烈火把金宮燒成白地，司職命運的長工終歸能避開戰火的正面洗劫，在枯竭的泉眼裡苟延殘喘。
可如今……
那份曾經牢不可破的免死金牌，瞧著怎麼都不太頂用了。
界外的污穢已經順著斷口直接腐蝕了世界樹的主根，滅世黑龍當場化作不可名狀的畸變怪胎，連萬古不移的天幕都被人生生撕開，砸落一顆能把大陸架拍成肉餅的古老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