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六團代表著命運核心的光暈妥帖收進物品欄,林天魚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準備轉身回別墅把這些戰利品細細熔煉。
可就在他抬腳的剎那,立在清泉中央的現在之神薇兒丹蒂卻忽然出聲:
「等等……外域的神明,有一件事我自剛才起便十分好奇。」
成熟優雅的現在之神微微蹙著秀眉,上下打量著少年,眼底滿是不解:
「你明明擁有純淨的神性,身負無上權柄,體內更是自行凝練出了一枚前所未見的恐怖神格……
「可為什麼在你的命運絲線上,我連半點屬於神明該有的『神名』與『尊號』都找不到呢?」
林天魚抬起的右腳硬生生停在了水面上空。
少年轉過身來,兩隻黑白分明的眸子裡盛滿了清澈而巨大的迷茫。
神名?
尊號?
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奧丁留下的那縷「沉思」里,從頭到尾也沒提過這茬啊!
在那位全知神王的登神理論體系里,分明只嚴密地論證了三套環環相扣的軟硬體依賴:神性是系統運行庫,神格是作業系統內核,權柄則是掛載在上面的應用程式。
整套安裝教程寫得明明白白,從火種怎麼點、神格怎麼融,到權柄該怎麼驅使,一步都沒落下。
可那位老神棍壓根沒在教程里寫過,登神之後還得給自己註冊一個全網唯一的 VIP 帳號暱稱!
三位命運女神面面相覷。
看著林天魚臉上那副如假包換的學術盲區表情,為首的兀爾德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個隨手把月亮從天上拽下來當板磚拍、又從她們身上硬生生撕走命運權柄的怪胎……
在神明的基礎常識上,居然乾淨得像一卷還沒落過針的新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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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兒丹蒂輕嘆一口氣,只得兼職當起了學前啟蒙老師:
「神名與尊號,可絕不僅僅是凡人用來在石碑上歌功頌德的虛名。
「對於超脫了肉體凡胎的神明而言,祂們的存在形式本就由純粹的法則與信息構成。
「一旦在浩瀚無垠的世界中失去了獨一無二的『神名』,便等於失去了在世間標定自身的坐標。
「凡俗信徒向虛空中投射的祈禱與信仰,將因缺少明確的收件人而淪為漫天飄散的雜音,甚至可能被那些隱匿在陰影里的邪祟半路截胡;
「更致命的是,沒有經過神名錨定的神格,就像是一葉沒有拋下重錨的扁舟。
「伴隨著歲月流逝與權柄威能的擴張,神明的自我意識,隨時可能被自己所執掌的冰冷法則同化消解,徹底融進那道法則本身之中。」
聽著這通長篇大論,林天魚的神情總算正經了幾分。
前半截還好說。
他眼下壓根沒有信徒,自然也不存在什麼祈禱寄丟的問題;就算真有,被路過的邪祟截走幾封,他也未必心疼。
可後半截就不一樣了。
辛辛苦苦攢下這麼厚的家底,結果哪天一覺醒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整個人化成一條冷冰冰、沒人格的規則,在九界裡自動執行……
這跟把畢生積蓄連本帶息全捐出去,還順手把自己也捐了,有什麼區別?
不過話說回來……
這種用來在命運長河裡標定自身方位的神名與尊號,除了防止自己被法則吞掉,平時到底能有什麼實操用處?
難道純粹是為了在戰場上直面強敵時,等對面的古神壓低嗓門、滿臉肅殺地逼問一句「報上名來」,自己好順理成章地擺出經典架勢,字正腔圓地回敬一句名台詞?
這未免也太有舞台劇的做作風範了。
面對少年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戲謔,薇兒丹蒂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倒也不全是為了在迎敵時報上名號。」
現在之神耐著性子,語氣輕緩地繼續分說道:
「真正偉大的神祇,祂們的氣息早已深深烙印在大地與星空的每一次起伏里。
「所以,倘若一位神明足夠偉大,偉大到其所庇護的領域化作萬物不可剝離的本能……
「那麼,祂的神名與尊號本身,便會順理成章地被凡俗所借用,反向沉澱為世間語言裡的日常詞彙。」
說到這裡,薇兒丹蒂停頓片刻,目光越過平靜的泉面,望向遠處被黃昏煙塵遮住的天際:
「因為凡人自睜眼起便身處祂的庇蔭之下,生老病死、行止坐臥皆繞不開那道法則,一張嘴,便避不開祂的名號。」
林天魚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在他前世的地球上,英語裡的星期三叫 Wednesday,是「沃登之日」,沃登便是奧丁在古英語裡的名字;星期四 Thursday 是「托爾之日」;星期五 Friday,則歸了奧丁的妻子弗麗嘉。
千百年後,每逢周四喊著「瘋狂星期四」衝進炸雞店的打工人,大概沒有一個會想起那位揮錘劈巨人的雷神。
可祂的名字,確確實實一周被念叨一回,比任何神廟裡的香火都要長久。
「聽懂了。」
林天魚打了個響指:
「就好比凡人每過七天,總有一天要借著托爾的名字來稱呼,哪怕他們壓根沒在想雷神?」
神話流傳千萬載,神明或許會在所謂諸神黃昏的廢墟中化為泥土,可神明的影子卻在凡俗口耳相傳的日曆與字典里獲得了不朽。
「差不多便是這個理。」
兀爾德讚許地微微頷首。
這位域外神明的悟性,顯然比先前那個滿腦子只有肌肉與粗魯咆哮的重裝凡人強出了不知幾百倍。
然而,林天魚的思路卻不可遏制地拐向了另一條荒誕的分支:
「照這麼說……要是我往後在某條路上走到盡頭、混成了名震萬界的至高存在,各大文明的權威字典里,豈不是也得為了我單獨擴編幾個全新辭條?」
林天魚煞有介事地盤算起來:
「比如,把上班期間正大光明地消極怠工,在詞典里正式命名為『天魚之樂』?
「或者乾脆把那種隨手撕開空隙、從天上拽顆月亮下來當板磚拍人的粗暴解題法,直接定義為『魚公移山』?」
三位執掌命運的女神同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薇兒丹蒂張了張嘴,那套剛剛講到一半的神學課程,就這麼卡在了喉嚨里。
站在水面上的詩蔻蒂則悄悄把那隻粗麻小背包往身後攏了攏,仿佛生怕裡頭那把陪了自己無數歲月的銀剪,下一秒也被這位域外神明拿去編進什麼奇怪的成語裡。
這位域外神祇……
到底是在哪處狂亂無序的荒誕星海里,孕育出這等厚顏無恥的造詞邏輯的?!
林天魚笑了笑,收回發散的思緒。
神名也好,尊號也罷,終究是往後需要細細雕琢的門面功夫。
取名這種事,急不來,也不能亂來。萬一一時手快,給自己掛上個「虛空摸魚之主」之類的尊號,往後可是要被全世界念叨上千萬年的。
更何況,只要兜里揣著實打實的真金白銀,名片上到底印著什麼花哨的名頭,對於他這個務實的功利主義者而言,根本算不上頂要緊的急務。
眼下最要緊的一件事,是趕緊找個四下無人、環境安穩的風水寶地……
把物品欄里那三枚懸而未決的命運權柄殘片,徹徹底底熔進自己的血肉筋骨之中!
少年不再耽擱。
他雙手插在衛衣兜里,朝著三位女神隨意擺了擺手充作道別,身形在水霧中悠然轉過。
身後,詩蔻蒂踮起腳尖,隔著薄紗朝他用力揮了揮小手;兀爾德與薇兒丹蒂並肩立在泉邊,目送這位接下了整副爛攤子的域外神明離去。
心念微動。
一道寬敞穩固的暗紫色「隙間」在半空中無聲劃開。
跨過門扉,少年回到了那間溫暖明亮的大別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