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白這時目光落在黃雨夢身上,心事沉沉。
此番前來懷臨縣,背後壓著一樁天大難題。
昨日收到知府信函,說他已經抵達懷臨地界,特意要自己前來商議河道修築事宜。
他一早赴約,整整商談一個上午,知府下達的任務幾乎是無解的死局。
計劃擴挖河道,疏導懷臨縣水系,途經本縣,最終匯入鄰縣大壩。
可懷山縣府庫常年空虛,錢糧緊缺。
眼下又恰逢秋收在即,百姓全都忙著打理田地。
再加上今年酷暑連綿,野外勞作極易中暑,強行徵調民夫,極易激起民變。
一旦局面失控,別說無法按期完工,他自身的仕途也會受影響。
想到這,又看了看工坊,這等生意自己在上京也沒看哪個酒樓生意這麼好。
自己又聽下人多方打聽,都說黃姑娘見識卓絕,行事常有出人意料的法子。
而且她身上更是藏著許多外人無從窺探的東西。
或許,她能想出破局之計。
思慮已定,緩緩開口:「黃姑娘,我在懷山縣城聽聞,縣令有意牽頭擴挖河道。
可民間怨言四起,官府幾番勸導、稍加施壓,都難以平息民憤。
素來聽聞你心思通透,眼下正好無事,我們不妨閒聊此事,不知你可有化解困局的思路?」
黃雨夢聽見他忽然和自己商議這般官府要務,心中微微一怔。
隨即淺笑著委婉推辭:「何公子,這般政務乃是官府大事,我一介鄉間女子,私下議論,怕是不太妥當。」
「黃姑娘不必多慮,你我只是閒敘私話。」
何述白神色鄭重,緩緩說道,「官府驟然鋪開這般浩大工程,本縣百姓人心惶惶。
我久居懷山縣,看著民間愁怨四起,心中實在難以安之。」
黃雨夢暗自感慨,此人倒算得上體恤百姓。
她順勢開口問道:「修河道本是抵禦洪災的善事,為何反倒引得百姓怨聲載道?
再說懷山縣地處何方?
我平日甚少遠行,對周遭地界劃分不是很清楚。」
何述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慢解說:「懷山縣坐落於懷臨縣西南方。
開挖河道固然長久有益,可眼下兩難齊聚。
恰逢秋收農忙,又遇上數十年難遇的酷暑。
依照政令,每戶要抽調兩名男丁前往工地服役,百姓家自然萬般不願。
若是寒冬動工尚且好些。
更棘手的是,河道必須趕在年前全線貫通。
兩縣之間橫亘一道矮山,河道需要穿山開鑿,再綿延五十餘里方能匯入下游大壩。
這般龐大工程量,從容施工至少需要數年,如今距離年關僅剩數月。
雖聽縣令說,掌握了一套新式開山手段,可法子從未實地試行,成敗尚且未知。」
黃雨夢聽完,心中瞭然。
盛夏烈日當頭,露天開山挖河全是重體力勞作,稍不留意便會中暑暈厥。
還要無償服役,百姓牴觸實屬必然。
她轉念想起沈大哥,短短數日,已經把懷臨縣泄洪河道的路線盡數勘測規劃完了。
沉吟片刻,她緩緩開口:「何公子所言不假,這般酷熱天氣,在外乾重活極易引發中暑。
我大約猜得到懷臨縣令急於動工的緣由。
今年天象異常,恐有大洪水來襲。
一旦山洪爆發,懷臨縣地勢低洼,首當其衝。
貴縣靠著山坡屏障,受災程度輕上許多。
只是我有一事想問,徵調民夫前往幹活,官府可會發放工錢?」
何述白聽後微微一愣,隨即搖頭:「疏浚河渠、修築堤壩,歷來都是百姓履行徭役,不曾發放酬勞,民夫口糧也需要自行攜帶。」
黃雨夢心中暗嘆,這般政令,百姓不鬧事才奇怪。
全然不曾體恤民生疾苦,難怪民間怨言積攢,隨時可能激起動亂。
「如此說來,癥結便清晰了。」黃雨夢正色說道,「洪水風險主要壓在懷臨縣。
懷山縣百姓受災威脅不大,卻要無償出力、自備糧食,還要耽誤秋收,眾人自然萬般抗拒。」
何述白輕嘆一聲:「徭役向來遵循舊制,唯有遠赴異地服役,官府才會供給飯食。
若是寒冬開工,衝突尚且不會這般激烈,偏偏撞上秋收與酷暑,矛盾徹底爆發。」
「依我看,眼下亂象的根源,說到底就是一個『錢』字。」
黃雨夢緩緩分析,「若是能讓百姓出力之時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牴觸之心自然能夠緩和。」
何述白點了點頭:「我亦是這般想法。
可難處正在於此。
近些年天災頻發,府庫稅收微薄。
地方興辦工程,朝廷向來不會下撥銀兩。
除非爆發特大災荒,一切開銷都要州縣自行籌措。
縣庫空虛,拿不出錢財雇募民夫,這便是無解的死局。
黃姑娘你心思敏銳,若是有可行對策,不妨直言。
不瞞你說,我與懷山縣縣令素有交情,若是辦法妥當,我可以代為轉達。
必盡治水安民乃是利國利民之事。」
黃雨夢暗自思索,想要穩住局面,核心便是資金,可懷山縣府庫囊中羞澀。
想著要不明日去找沈大哥說一聲,看他能不能給縣衙撥點錢下去。
不然的話,因為這事,懷山縣會亂,這修河的事情也會被耽擱。
想到這個,抬頭剛想對何述白說自己一時間也無對策。
但腦海之中忽然靈光一閃,一條思路漸漸成型。
只是方案能否落地,還要看官府願不願意讓利。
隨後抬眼看向何述白,緩緩開口:「原來公子同懷山縣縣令相熟。
我心中倒確實有一個折中法子,能夠暫時化解眼前的危局。
只是不知你們縣的大人,能否放下固有的規矩,應允施行。」
何述白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期許的笑意,微微前傾身子:「黃姑娘儘管暢言。
只要方略合乎情理,具備可行之處,我必定盡心盡力向縣令轉述、竭力勸說。」
黃雨夢語速平緩,徐徐道出心中籌劃:「我的想法是這樣的。
百姓牴觸徭役,說到底是看不到半點實惠。
縣衙府庫空虛拿不出現銀也無妨,眼下秋收將近,各家農戶都要上繳糧食賦稅。
若是規定,凡是家中出兩名男丁參與河道修築。
便可免去一人兩成賦稅,一戶合計能免四成。
實實在在省下糧食,想來百姓也不會再抗拒,亂象自然能夠平息。
除此之外,公子還可以轉告縣令,號召懷山縣城內的鄉紳富豪酌情捐輸錢糧,多少能彌補一下賦稅減免帶來的損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