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
朱元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起來。
他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死死盯著朱楹。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個完全不懂規矩的瘋子。
「你想都別想!」
朱元璋斷然拒絕,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他用力地揮了揮手,仿佛要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直接趕出寢宮。
朱楹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老爺子會順水推舟答應下來,畢竟這算是解決麻煩最體面的方式。
更何況,他與魏國公府聯姻,在政治上也是百利而無一害。
「為何?」
朱楹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眉頭緊蹙。
他實在想不通,這位一向精明的帝王,為何會在這種順理成章的事情上設卡。
朱元璋冷哼了一聲,重新靠回了龍床的靠枕上。
他端起那碗被嫌棄的醒酒湯,看了一眼,又嫌惡地放了回去。
「你當咱大明的皇室宗親是路邊攤買菜嗎?」
朱元璋伸出兩根手指,開始給朱楹算帳。
「其一,那徐妙蘭是徐達的庶出女兒,並非正室所出。」
朱元璋的語氣中透著一股骨子裡的嫡庶尊卑觀念。
「你雖尚未就藩,但也是堂堂大明親王,你的正妃,必須是名門望族的嫡女,豈能是一個庶女?」
朱元璋看著朱楹,眼神中滿是不贊同。
在他看來,皇家的血脈容不得半點瑕疵,哪怕是媳婦的出身也必須清清白白、高高在上。
「其二。」
朱元璋伸出第二根手指,他回想了一下暗衛曾經報告過的那個叫小八的太監的模樣。
「那個小八,朕也見過幾次,身子骨看著就單薄得很,一陣風就能吹倒。」
朱元璋搖了搖頭,滿臉的嫌棄。
「皇家選媳,最重繁衍子嗣。她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一看就不好生養,如何能擔得起綿延皇家血脈的重任?」
朱楹聽完這兩條理由,簡直是哭笑不得。
他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在聽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
一陣強烈的無語感湧上心頭。
「爹,您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朱楹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也是庶出......」
「我這個庶出的皇子,娶一個庶出的國公之女,不是絕配嗎?」
朱楹攤開雙手。
朱元璋被這句話噎得滿臉通紅。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他竟然忘了,眼前這個最受他寵愛的兒子,確實不是馬皇后親生的嫡子。
這就很尷尬了。
但他可是大明的開國皇帝,怎麼能在兒子面前認輸。
朱元璋的眼珠子轉了轉,立刻開始尋找下台階的方法。
既然講禮法講不通,那就只能用歪招了。
「反正賜婚是不可能的!」
朱元璋耍起了無賴,直接把桌子一拍,定下了死規矩。
他看著朱楹那副不服氣的樣子,眼睛一亮。
「朕倒是有個辦法。」
朱元璋捋了捋鬍鬚,一副老謀深算的模樣。
「明日徐達若是來要人,朕就告訴他,他徐達丟的是他的四女兒徐妙蘭。」
朱元璋頓了頓,眼神中閃爍著狡猾的光芒。
「而你宮裡那個,是從小淨身入宮的小太監小八。」
朱元璋雙手一攤,理直氣壯。
「這兩人八竿子打不著,完全無關。他徐達要找女兒,去別處找去,朕的皇宮裡沒有徐妙蘭!」
朱楹站在原地,徹底被老爺子的這番神邏輯給打敗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朱元璋。
把一隻鹿指成馬,還能說得如此大義凜然。
這就是千古一帝的厚臉皮嗎?
但他此刻已經沒有心思去反駁了。
他的腦海里,將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迅速串聯在了一起。
之前去開封,父皇派鐵鉉去查案,卻暗中授意鐵鉉設法讓他多留些時日。
當時他還不明白,為何父皇要故意拖延他回京的時間。
現在,看著這金碧輝煌的寢宮,想起剛才父皇承認的秘密。
他全明白了。
原來,朱元璋答應他的那座「安王府」,根本就不是建在封地。
而是真真切切地建在了這皇宮的後苑裡!
老爺子這是鐵了心要把他像金絲雀一樣,永遠養在這深宮大院之中。
朱楹想到這裡,只覺得脊背發涼。
這皇宮,哪裡是家,分明就是一座華麗的監獄!
如果他真的留下來,住進那座什麼狗屁安王府。
他能預見到自己悲慘的未來。
朱元璋一定會每天以「探討治國理政」為名,把他抓去御書房。
讓他去看那些又臭又長、不知所云的奏摺。
他想起了當年那個叫茹太素的官員。
那傢伙為了說明一件小事,硬生生地寫了一萬七千字的奏摺。
朱元璋聽得不耐煩,直接把人拉出去打了一頓板子。
自己要是天天看這種垃圾文章,遲早得瘋掉。
不僅如此,以老爺子剛才喝那碗醒酒湯的架勢。
以後一日三餐,恐怕都會讓他去御膳房親自動手,美其名曰「盡孝」。
他堂堂一個擁有現代知識的穿越者,難道要淪為大明宮廷的專職廚師兼秘書?
煩。
簡直煩都煩死了!
得趕緊走!
「不行的話就算了,我回去了!」
朱楹的心中瞬間做出了決定。
他甚至連招呼都沒打,轉身就朝著寢宮外走去。
「哎?你這混小子,幹什麼去?」
朱元璋見朱楹突然要走,連忙直起身子喊道。
他還沒把這歪招的細節交代清楚呢。
「兒臣遵旨!」
朱楹一邊往外走,一邊頭也不回地大聲回道。
他的步伐越來越快,甚至帶上了一點小跑的架勢。
「軍令如山,我這就去軍營歷練,絕不耽誤片刻!」
朱楹的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了寢宮的大門。
那背影,活像是一隻終於逃出牢籠的飛鳥,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急切。
朱元璋愣在床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小子,剛才不是還死活不去軍營嗎?
怎麼現在跑得比兔子還快?
一陣夜風從門外吹進來,帶來了一絲涼意。
朱元璋打了個寒顫。
他低頭看了看那碗已經徹底涼透的醒酒湯。
雖然聞著極其苦澀。
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了碗。
他仰起脖子,強忍著那種讓人作嘔的苦味,將那碗冰涼的藥汁一飲而盡。
「苦是真苦,但……也是真孝順啊。」
朱元璋苦著臉,嘴裡嘟囔著。
他的眼中,卻閃爍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老父親的欣慰。
而在皇宮的另一頭。
朱楹正狂奔在通往宮門的御道上。
初秋的夜風吹在臉上,帶來陣陣涼爽。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
「呼——」
朱楹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的皇宮。
「好險,差點就被老頭子給套牢了。」
朱楹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他慶幸自己反應夠快,逃得夠及時。
軍營雖然苦,雖然累,還要面對那個看自己不順眼的徐達。
但對於朱楹來說,那裡卻是一片廣闊的天地。
那裡沒有堆積如山的奏摺,沒有做不完的飯菜。
最重要的是,在那裡,他是自由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