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深宮的殿門外,秋風比別處更冷幾分。
朱楹辦完事從寢宮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小身影。
小八正獨自一人抱著膝蓋,縮在朱紅色的廊柱下。
她小小的身子,在巨大的廊柱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和無助。
朱楹放輕了腳步,緩緩走了過去。
他看見她低著頭,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
那雙靈動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些什麼。
朱楹心中微微一嘆。
這個傻丫頭,一定是嚇壞了。
他走到小八面前,伸出手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篤。」
一聲輕響。
小八如同受驚的小鹿,猛地抬起頭來。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中充滿了驚恐。
當看清來人是朱楹時,那份驚恐才緩緩褪去,轉而變成了無盡的委屈。
「殿……殿下,您出來了。」
小八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沙啞得厲害。
她試圖站起身行禮,卻因為蹲得太久,腿腳發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朱楹伸手扶住了她。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乾淨的柔軟手帕。
低下身子,動作輕柔地替她擦拭著眼角殘留的淚珠。
「哭什麼?」
朱楹的聲音很輕。
「你的男妝都哭花了,醜死了。」
小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弄得不知所措。
她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紅暈,心跳也漏了半拍。
她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朗臉龐,一時竟忘了反應。
「走吧。」
朱楹收回手帕。
「帶你出宮。」
「出宮?」
小八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去魏國公府。
一想到要回到那個冰冷的家,她的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她下意識地抓住了朱楹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朱楹感受到了她的恐懼。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雙充滿驚懼的眼睛,心中一軟。
「放心。」
他開口安慰道。
「不是去魏國公府,是去軍營。」
「軍營?」
小八又是一愣。
她不明白,為什麼要去軍營那種地方。
「我被父皇趕去軍營當百戶了,你作為我的貼身太監,自然要跟著。」
朱楹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他看著小八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忍不住又想逗逗她。
小八聽到不是回魏國公府,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
但緊接著,新的擔憂又涌了上來。
「可是……陛下他……他會不會責罰奴婢?」
小八怯生生地問道。
她一個假太監,欺君罔上,這可是潑天的大罪。
更何況,她還讓魏國公在宮裡丟了那麼大的臉。
朱楹看著她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樣,故意板起了臉。
他的神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眼中透著一絲冰冷。
「責罰?何止是責罰。」
朱楹冷哼一聲,語氣森然:「你假冒太監,欺君罔上,按大明律,是要處死的。」
小八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她的雙腿一軟,幾乎又要坐到地上去。
「不過……」
朱楹拉長了聲音,話鋒一轉。
他看著小八嚇得魂飛魄散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
「看在你伺候本王還算盡心的份上,本王已經替你求過情了。」
朱楹伸手捏了捏她冰涼的小臉。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你就罰……罰給本王當一輩子的丫鬟吧。」
朱楹笑著說道。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狡黠。
小八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看著朱楹那戲謔的眼神,這才明白自己又被他給耍了。
巨大的恐懼和委屈,伴隨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一起湧上心頭。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殿下……您壞死了!」
小八帶著哭腔,伸出小拳頭,在朱楹的胸口上輕輕捶了一下。
那力道軟綿綿的,更像是撒嬌。
她又哭又笑,整個人都撲進了朱楹的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膛,再也不肯抬起來。
......
同一片夜空下。
應天府,魏國公府。
書房裡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徐達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虎,焦躁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他那隻被朱楹捏脫臼的手腕,雖然已經被府里的郎中接好,但此刻依舊隱隱作痛。
可手腕的疼痛,遠遠比不上他內心的煎熬。
他的女兒。
他那個失蹤了多年的四女兒徐妙蘭。
竟然在皇宮裡,女扮男裝,當了這麼多年的太監。
而且,還是伺候那個性情乖張、聖眷正濃的安王朱楹。
這整件事,就像一場荒誕至極的噩夢。
「爹,您別轉了,女兒頭都快被您轉暈了。」
一個清麗的女聲響起。
徐達的長女徐妙雲,正端坐在太師椅上。
她的眉頭也緊緊鎖著,臉上寫滿了憂慮。
徐妙雲雖然也為妹妹的遭遇感到震驚和心痛。
但作為長姐,她考慮問題要更冷靜、更周全。
「事已至此,您再焦急也無用。」
徐妙雲站起身,為徐達倒了一杯熱茶。
「為今之計,只有等明日一早,您親自上殿面聖,向陛下求情。」
徐妙雲的聲音沉穩。
她相信,只要父親肯拉下老臉去求,以魏國公府的功勳和地位,皇帝斷然沒有不允的道理。
畢竟,讓國公之女當太監,這傳出去是皇家的醜聞。
徐達接過茶杯,卻一口都沒喝。
他重重地將茶杯頓在桌上,濺出的茶水灑了一桌。
「求情?你以為爹沒想過嗎?」
徐達苦笑一聲,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都顯得蒼老了幾分。
「你不知道,那個安王的態度有多強硬!」
徐達抬起自己那隻還纏著白布的手腕。
「他當著我的面,就把妙蘭護在懷裡,甚至不惜對我動手。」
徐達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朱楹當時那冰冷的眼神,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而且,你以為陛下會站在我們這邊嗎?」
徐達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你是不了解陛下對那個安王的寵愛到了何種地步。那已經不是寵愛,是溺愛,是縱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