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這才順勢點頭,威嚴地說道。
「准奏。此事就交由兵部擬旨,發往遼東,令遼王朱植相機行事。」
一場關於伐女真的風波,就此塵埃落定。
父子二人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完成了一次天衣無縫的默契配合。
剛解決了女真的議題,一直憋著火的李文忠又按捺不住了。
他心心念念的,還是北伐的大事。
「陛下!女真乃癬疥之疾,北元才是心腹大患!還請陛下早日定下北伐大計!」
朱元璋被他催得有些不耐煩,目光一轉,再次點名朱楹。
「老二十二,你再說說,這北元,到底打還是不打?」
朱楹先是模稜兩可地攤了攤手。
「打與不打,皆有道理。」
這和稀泥的態度,讓李文忠眉頭大皺。
但緊接著,在朱元璋期盼的目光中,朱楹終於給出了明確的答案。
「但兒臣以為,必須打!」
此言一出,朱元璋臉上頓時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
自己這群兒子裡,終於出了一個能言善辯的,可以替他去跟那幫只會喊「休養生息」的文官集團好好掰扯掰扯了!
然而,龍椅上的朱元璋還沒高興多久,朱楹的話鋒,再次發生了驚天大逆轉。
「北元要打,但不是現在打。」
「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出兵……安南!」
轟!
「安南」兩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小小的御書房內炸響。
滿朝皆驚!
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朱楹,仿佛他已經瘋了。
安南是什麼地方?
那可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在《皇明祖訓》里的「不征之國」!
是皇帝朱元璋親手定下的,子孫後代永遠不得征伐的國家之一!
安王朱楹此舉,等於是在朝堂之上,當著朱元璋本人的面,公然挑戰他親手定下的萬世國策!
譁然之聲四起。
安王這是要幹什麼?
他這是要掀了祖宗的牌位嗎?
這已經不是獻策了,這是在逼宮,在動搖國本!
龍椅上,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驟然陰沉的臉色。
那一瞬間,他立刻就明白了!
這個逆子,從一開始就在這兒憋著壞呢!
前面又是伐女真,又是論北元,全都是鋪墊!
他真正的目的,是安南!
「放肆!」
朱元-璋的怒吼,如同隆冬的寒風,席捲了整個御書房。
李文忠、李景隆父子嚇得面如土色,連大氣都不敢出。
就連久經沙場的魏國公徐達,此刻也皺緊了眉頭,他看著自己那個面不改色的未來女婿,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孩子,今天怕是要死在這裡了。
在場所有人,都認定安王朱楹這次是徹底觸碰了逆鱗,必死無疑。
然而,置身於風暴中心的朱楹,卻泰然自若。
他迎著父皇那幾乎要將他凌遲的目光,躬身一禮,不疾不徐地辯解道。
「父皇息怒,兒臣並非要違背祖訓。」
「《皇明祖訓》所列不征之國,其前提是,彼國對我大明恭順,恪守藩屬本分。但如今的安南,還是我大明的恭順藩屬嗎?」
他聲音一沉,目光變得銳利。
「據兒臣所知,安南陳氏王室,早已被其國相胡季犛架空,形同傀儡。此人狼子野心,篡政之心昭然若揭!」
「更有甚者,近年來我大明與安南接壤的廣西邊境,盜匪橫行,邊民屢遭騷擾,背後若無胡季犛的暗中縱容,兒臣絕不相信!」
「藩屬國權臣篡位,藐視我大明宗主權威於前;縱容邊境動亂,侵擾我大明子民於後。此等行徑,已非藩屬,實為國賊!父皇,這還能忍嗎?」
他向前一步,聲音慷慨激昂。
「兒臣提議出兵,非為侵略其國,開疆拓土。」
「而是為了『正名分、立威信』!是為了告訴天下所有藩屬,我大明雖心懷仁德,不輕易動武,但宗主國的威嚴,也絕不容許任何宵小之輩肆意挑釁!」
這番話,偷換概念,將「侵略」包裝成了「維穩」,把挑戰祖訓變成了維護祖訓。
邏輯之嚴密,氣勢之磅礴,竟讓許多武將聽得熱血沸騰。
但以方孝孺為首的文官集團,豈能容他如此狡辯。
方孝孺再次出列,激烈地反駁道。
「一派胡言!胡季犛篡政與否,乃安南內政,我大明豈能無端干涉?邊境騷亂,或為尋常匪患,安王殿下僅憑猜測,便將其歸罪於安南國相,豈非無端挑釁,欲置我大明於不義之地?!」
「《皇明祖訓》乃萬世法度,豈容你如此曲解!此舉乃違背祖制,開啟惡例,後患無窮!」
朱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盯著方孝孺,咄咄逼問。
「方大人說本王是猜測?那本王倒要請教方大人,你又憑什麼斷定,廣西邊境的騷亂,與那胡季犛的縱容毫無干係?」
這個問題,極其刁鑽。
方孝孺根本沒有證據,他只是憑著文人反對戰爭的本能去反駁。
他倉促之間,只能硬著頭皮回應。
「這……此事尚未有確鑿證據,豈能妄下定論!或許……或許只是巧合!」
「巧合?」
朱楹等的就是這兩個字。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如同法官宣判一般,厲聲指控。
「好一個『巧合』!好一個『尚未有確鑿證據』!」
「我大明的邊民被騷擾,土地被侵占,在你方大人眼裡,竟然只是一個『巧合』?!」
「你身為大明臣子,不思如何維護國家尊嚴、保護子民安危,反而處處為外敵開脫,字字句句都在替那胡季犛辯解!方孝孺,本王倒是想問問你,你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與那安南權臣,暗中有所勾結?!」
這一番話,邏輯凌厲,氣勢如皇,直接將方孝孺打入了「通敵」的深淵。
一瞬間,整個御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群臣們驚駭地看著朱楹,又看看面色慘白的方孝孺,竟隱隱覺得安王殿下說得有理。
是啊,你方孝孺為什麼總幫著外人說話?
「我……我沒有!你……你這是污衊!血口噴人!」
方孝孺百口莫辯,嚇得魂不附體,慌忙跪倒在地,對著龍椅拼命磕頭。
「陛下明鑑!臣對大明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冤枉啊!」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面色陰沉如水,沒有說一個字。
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已經明顯地透出了動搖之色。
他信不信方孝孺通敵不重要,重要的是,朱楹的這番話,為他打破「不征之國」的祖訓,提供了一個完美的、無法反駁的理由——不是我要打你,是你自己不守規矩,逼我出手清理門戶!
朱楹看著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的方孝孺,微微一笑。
他居高臨下,淡淡地說道。
「就憑你,也配讓本王污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