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徐達的小心翼翼截然相反,李文忠則是典型的武將性子,直來直去。
他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地反駁道。
「陛下!臣倒覺得,安王殿下此去,並無不妥!」
「我大明皇子,豈能是養在深宮裡的金絲雀?當年陛下您不也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天下?皇子們若不經歷風雨,如何能擔當大任,為陛下分憂!」
他毫不掩飾自己對朱楹的欣賞,言語直率,充滿了軍人特有的豪邁。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他太了解這兩個陪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了。
徐達,心思縝密,知進退,懂分寸,是能託付江山的柱石之臣。
李文忠,勇猛無雙,卻毫無城府,心裡藏不住半點事,是能放心使用的忠勇之將。
他們,都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但此刻,他真正關注的,不是這兩個老兄弟。
而是那個從頭到尾跪在地上,不發一言的兒子。
他的目光轉向朱楹,語氣陡然轉冷。
「你,給朕起來。」
朱楹緩緩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面無表情。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他。
「剛剛在朝臣面前,演得很過癮吶?」
「又是生母早逝,又是身份低微,怎麼,朕平日裡虧待你了?」
帝王之怒,再次隱隱升騰。
朱楹的臉上,那份懶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落寞。
他沒有辯解,只是低聲回應。
「父皇待兒臣恩重如山,兒臣不敢有半分怨言。」
「只是……兒臣幼年失恃,在宮中步步維艱,看人臉色長大的日子,早已刻在骨子裡了。方才情急之下,有感而發,並非有意演戲欺瞞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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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
這番話,如同一根軟刺,深深扎進了朱元璋的心裡。
他想起這個兒子從小到大的孤苦,想起他無人庇護的艱難處境,心中的怒火,頓時化作了一絲愧疚和心軟。
朱楹趁著這片刻的沉默,再次說道:「父皇若是不放心,或是覺得兵馬耗費過巨,兒臣可以再讓一步。」
「兩萬兵馬,兒臣不要了。給兒臣五千精銳即可。」
他看著朱元璋愈發複雜的眼神,甚至將姿態放到了最低。
「若是父皇覺得五千人也多,那兒臣……便孤身前往!縱使前路是刀山火海,為了維護我大明的威望,兒臣萬死不辭!」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
那種為了國家尊嚴,不惜以身犯險的決絕,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就連朱元璋,這個洞察人心的大師,此刻也有些難辨真假。
感動之餘,帝王的理智,又迅速回歸。
他既是一個父親,心疼自己的骨肉。
但他更是一個君主,必須權衡利弊。
放任朱楹深入險地,究竟是成全他的雄心壯志,讓他歷練成長?
朱元璋沉默了許久,御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最終,他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皇明祖訓》……」
他頓了頓,改口道。
「……抄五十遍吧。」
懲罰,從一百遍減為五十遍。
這細微的變化,卻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站在一旁的幾位皇子,反應各不相同。
太子朱標面露憂色,為自己這個弟弟的膽大妄為捏了一把汗。
還好父皇的偏愛,已經明顯到不加掩飾的地步了。
與朱楹交好的幾位皇子,則暗自為他鬆了口氣。
然而,朱楹本人,卻似乎仍不滿足。
他再次躬身,說出了一句讓所有皇子都頭皮發麻的話。
「父皇,五十遍太少了。」
「兒臣願自請加罰,抄寫千遍!只求父皇能准許兒臣出使安南!」
朱模、朱桱等幾個年紀較小的皇子,聽到「千遍」兩個字,頓時覺得手腕發酸,冷汗都流下來了。
這位二十二哥,對自己也太狠了!
朱元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終於順勢應允。
「好!有志氣!」
「朕就准了你!不過,這千遍祖訓,必須由你親筆抄寫,一個字都不能少!嚴禁他人代抄!」
他特意加重了「嚴禁代抄」四個字,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朱模和朱桱。
兩個小王爺嚇得一個哆嗦,連忙低下頭,心中暗道僥倖,幸虧沒答應幫二十二哥抄書。
「多謝父皇成全!」
朱楹大喜過望,目的終於達成。
朱元璋卻再次嚴肅起來,對他進行最後的勸誡與試探。
「你可想清楚了?安南之行,風險極高,遠非你想像中那麼簡單。你此去,九死一生!」
朱楹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回應道。
「父皇,身為大明皇子,食君之祿,享萬民供養,自當有為國分憂、為民擔當的覺悟!」
他向前一步,聲音決絕,立下血誓。
「兒臣此去,若能揚我國威,便是馬革裹屍,亦無怨無悔!」
「若不幸被俘,兒臣也絕不會苟活於世,必當自裁以謝天下,絕不讓父皇與大明蒙羞!」
這番話,徹底堵死了朱元璋所有的勸阻之口。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兒子,一個將國家尊嚴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皇子,他這個做父親的,還能再說什麼?
朱元璋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於徹底妥協。
「也罷!」
「朕允你率三萬大軍前往!但這支軍隊,不可由你一人統領,必須有一員宿將隨行,既可為你參贊軍機,也可護你周全。」
從兩萬,到一萬,再到三萬,兵權幾經波折,終於塵埃落定。
點將的時刻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徐達和李文忠。
放眼整個大明,有資格、有能力擔此重任的,也只有他們兩家的人了。
就在李文忠摩拳擦掌,準備舉薦自己或者族中悍將時,徐達卻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他躬身舉薦道。
「陛下,臣舉薦曹國公之子,李景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文忠一臉錯愕地看著徐達,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舉薦自己麾下更得力的戰將。
朱元璋則是眼中精光一閃,瞬間就明白了徐達的用意。
避嫌!
徹徹底底的避嫌!
他徐達的女兒徐妙錦,已經是安王朱楹的未婚妻。如果他再讓自己的兒子,魏國公世子徐輝祖,跟著朱楹一同前往,手握重兵。
那「安王黨」的帽子,就真的摘不掉了。
這種結黨營私的猜忌,足以給徐家帶來滅頂之災。
所以,他寧可舉薦一個能力稍遜,但卻絕對不會引起皇帝猜忌的李景隆。
被點到名字的李景隆,整個人都傻了。
他站在父親身後,內心瞬間崩潰。
又要和這個安王共事?!
這個走到哪就把麻煩帶到哪,一張嘴就能把人懟死的「掃把星」!
一想到未來要與朱楹朝夕相處,李景隆就覺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
朱元璋看著李景隆那副哭喪的臉,又看了看一臉坦然的徐達,和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李文忠,心中不由得暗自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