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
桌上的幾碟下酒菜早已見底,散亂的骨頭堆在一旁。
朱橞捏著白玉酒杯,低著頭一言不發。
杯中的清酒隨著他輕微顫抖的手腕不斷晃蕩,幾滴酒水順著杯壁滑落,滴答滴答砸在紫檀木桌面上。
朱楹夾起一顆油炸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老十九,這大半個時辰你連個屁都憋不出來,心裡不痛快直說。」
朱楹放下筷子,身子往後一靠,雙手抱在胸前。
朱橞手腕猛地一抖,大半杯酒全灑在了袖口上。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幾聲乾澀的吞咽聲。
想說的話在喉嚨里轉了幾個圈,又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他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滿腦子都是對皇室無端猜忌的恐懼。
今日老二十二被父皇叫進御書房百般試探,連安南那種九死一生的地方都要派去。
明日會不會就輪到他?
藩王手握重兵,在父皇眼裡絕對是隨時會引爆的隱患。
朱橞越想越覺得脖子發涼,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慌亂。
他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乾笑,端起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扯淡!本王馬上就要去西安就藩了,能有什麼不痛快!」
朱橞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桌面上,故意拔高了音量掩飾內心的不安:「倒是你小子,馬上就要迎娶魏國公府的大小姐了。」
「徐妙雲可是應天府出了名的才女,長得那叫一個水靈,滿京城的勛貴子弟誰不眼饞?」
「你這叫艷福不淺,心裡偷著樂去吧!」
朱楹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
「一樁被安排好的政治買賣罷了,非得上心嗎?」
朱楹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即將成婚的喜悅。
朱橞被這句話噎得直翻白眼。
他伸出手指點著朱楹的鼻子,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魏國公府的嫡長女,那可是徐達的掌上明珠,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都娶不到。
到了老二十二嘴裡,居然成了一樁不值一提的買賣!
眼看著話題越來越沉重,朱橞眼珠子一轉,表情開始猥瑣起來。
他湊到朱楹面前,挑了挑眉毛,嘿嘿直笑。
「不上心?徐大小姐那身段,那臉蛋,到了洞房花燭夜,我看你上不上心!」
朱橞滿臉不懷好意,搓著雙手。
「聽說徐家大小姐從小習武,那腰肢絕對軟得很,到時候你可別下不來床……」
朱楹秒懂他話里的葷段子。
這老小子喝多了就開始滿嘴跑火車。
朱楹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
「酒喝完了,本王回去睡覺了。」
朱楹拔腿就往外走,根本不給朱橞繼續廢話的機會。
「哎!你跑什麼!本王話還沒說完呢!」
朱橞舉著空酒杯,看著朱楹一溜煙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在夜風中徹底凌亂。
……
翌日清晨。
安王府的臥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殿下!殿下快醒醒!」
王景弘尖細的嗓音穿透厚重的門板,吵得人腦仁生疼。
朱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從被窩裡坐了起來。
宿醉的後遺症讓他口乾舌燥,腦袋裡嗡嗡作響。
「號喪呢!大清早的叫魂啊!」
朱楹沒好氣地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王景弘隔著門框躬著身子,雙手不停地搓動,語氣焦急萬分。
「殿下息怒,太子殿下已經在前廳等候多時了!」
朱楹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朱標這麼早跑來幹什麼?
他瞥了一眼門外投射在窗戶紙上的剪影。
自從昨夜從宮裡出來,這王景弘就以「伺候」的名義被調到了安王府。
名義上是伺候,實際上就是老頭子派來的眼線。
父皇這監視的手段真是一刻都不肯放鬆。
朱楹冷哼一聲,直接掀開錦被下床。
他連外袍都懶得穿,就這麼披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寢衣,趿拉著布鞋去開門。
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活脫脫一個剛睡醒的紈絝子弟做派。
「走吧,去見大哥。」
朱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大搖大擺地往外走。
王景弘看著朱楹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嚇得渾身一個激靈。
「殿下!您好歹穿戴整齊啊!這成何體統!」
王景弘趕緊從旁邊的衣架上扯下一件蟒袍,追在後面急得直跳腳。
朱楹理都不理,徑直走向前廳。
他就是要故意示以怠慢。
既然父皇派人盯著他,那他就把這副桀驁不馴的戲碼演全套給老頭子看。
......
前廳內。
朱標端著青瓷茶盞,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他抬頭看去,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朱楹打著哈欠走進來,身上只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寢衣。
「大哥,這麼早找我什麼事?」
朱楹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隨手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塞進嘴裡。
朱標看著弟弟這副模樣,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責備,緊接著又是一股濃濃的心疼。
昨夜喝了那麼多酒,今天就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
朱標站起身,走到朱楹面前,板起臉想要訓斥幾句。
「老二十二,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堂堂大明皇子,衣衫不整……」
話說到一半,朱標突然卡殼了。
他看著朱楹那雙滿不在乎的眼睛,喉嚨里發乾,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已經沒有資格像從前那樣管教這個弟弟了。
昨夜在御書房,正是他親口提議讓朱楹儘快完婚,好將家眷留在京城作為牽制。
他這個做大哥的,親手給弟弟套上了政治的枷鎖。
朱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從王景弘手裡接過那件厚實的蟒袍。
他走到朱楹身後,親手將蟒袍披在弟弟肩上,細心地整理好衣領。
「入秋了,早上涼,多穿點別凍著。」
朱標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朱楹沒有拒絕,任由朱標幫他穿衣。
兄弟倆誰也沒有說話,前廳里的氣氛變得十分微妙。
朱標退後兩步,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盞掩飾自己的情緒,隨後正色道明來意。
「今日禮部已經定下了聘禮之期。」
「父皇有旨,命你今日親赴魏國公府下聘。」
朱楹咀嚼糕點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咽下嘴裡的食物,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我能不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