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朱楹應了一聲，淡淡道：「那這事就以後再說......」
他站起身，表情正經道：「但是要娶徐妙雲這件事，再怎麼樣也得等兒臣從安南平安回來再說！」
「在此之前，誰也別想逼我入洞房。」
朱楹說完，轉身就走。
朱元璋望著兒子那孤獨的背影，忽然覺得眼前的視線有些模糊。
曾幾何時，那個只會跟在自己身後討要糖果的孩子，已經長得這麼高了。
變得這麼深不可測，甚至讓他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寒意。
他猛然醒悟，一紙婚約，真的能拴住這頭已經展露崢嶸的幼虎嗎？
就在朱楹快要踏出門檻的時候，他忽然駐足。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喚了一句。
「爹。」
這一聲「爹」，不再是臣子對君父的稱呼。
而是那種久違的、帶著一絲孺慕之情的親昵。
朱元璋的心頭猛地一軟，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久違的笑意。
「怎麼了？知道咱是為你好了吧？」
然而，下一秒。
朱楹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燦爛卻冷酷。
「您是不是……怕我在安南生異心，才急著讓大哥想出這門親事，好把我牽制在京城？」
「這門婚事，到底是您的恩典，還是您給兒臣準備的斷頭台？」
大殿內的笑意，瞬間凝固在朱元璋的臉上。
那種僵硬的神色，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滑稽的泥塑。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御書房。
父子兩人隔著幾十丈遠的距離，遙遙相望。
溫情在這一刻褪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只有帝王與皇子之間那層無法捅破、卻又彼此心知肚明的冰冷猜忌。
過了許久。
朱楹忽然笑出了聲。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身體前仰後合。
「瞧兒臣這記性，定是昨晚酒還沒醒透。」
「隨口胡唚的一句混帳話，父皇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兒臣這就告退，不在這兒礙您的眼了。」
朱楹收斂了笑意，換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神色。
他對著朱元璋行了個極其敷衍的禮。
轉身的一剎那，他眼底的寒意一閃而逝，隨即化作了滿面春風。
他走出大殿。
步履輕快，甚至還微微晃動著肩膀。
像是剛從長輩那裡領了賞賜的頑劣少年。
在陽光的映照下，他的背影顯得異常灑脫，仿佛真的毫無心機。
守在大殿門口的太監王景弘見狀，急忙躬下身子。
他偷偷抬眼打量著這位二十二皇子。
見朱楹嘴角含笑，口中甚至還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這位在宮中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太監，一時間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殿下慢走，老奴送送您。」
王景弘的聲音尖細，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他緊跟在朱楹身後，目光卻在朱楹的後頸處反覆逡巡。
朱楹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不必送了，王公公。」
「父皇這會兒正氣頭上呢，你還是進去多添幾碗涼茶吧。」
朱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紅牆綠瓦的轉角處。
王景弘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門緊閉的御書房，只覺得後背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而此時的大殿內。
朱元璋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由於光影的遮擋，他的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之中。
那一雙眸子裡閃爍的光芒，比極北之地的堅冰還要冷。
他知道，那句「開玩笑」才是最大的謊言。
朱楹這是在明目張胆地告訴他：你心裡想什麼，我全都知道。
這種被兒子看穿後的惱怒，比背叛更讓他感到不安。
......
入夜。
應天府被一層薄薄的輕霧籠罩。
皇城的宵禁極其嚴苛，巡邏衛隊的鐵甲撞擊聲規律且沉重。
然而，在那陰影交錯的城牆根下，一個黑影敏捷地穿梭著。
朱楹換上了一身玄色的窄袖胡服。
他懷裡揣著一壇窖藏多年的「女兒紅」。
他要去見一個人——谷王朱橞。
這個即將就藩的老十九，等他去西安就藩之後，可就沒那麼多機會再見面了。
......
朱橞的別院內，燈火昏暗。
由於即將離開京城，院子裡堆放著許多尚未打包好的箱籠。
朱楹推門而入時，朱橞正對著滿桌的殘菜冷酒發呆。
「老十九，都要走的人了，怎麼還一個人喝悶酒？」
朱楹隨手將酒罈擱在桌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他拍開泥封，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在屋內瀰漫開來。
朱橞先是一驚，待看清來人是朱楹後，臉上的喜悅之情再也抑制不住。
「老二十二，你丫的終於知道來找我了，我可等你好半天！菜都涼了！」
「我馬上就要去宣府了，一想到你大婚我都不在場，心裡就堵得慌。」
朱橞伸出手，顫抖著接過酒杯。
朱楹端起杯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杯沿。
「別說這些喪氣話，就藩是好事，起碼自由了。」
「比起我，你可要逍遙得多。」
朱楹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像是一團火，燒透了他的五臟六腑。
朱橞聞言自嘲地笑了笑。
「自由？老二十二，你我也算是一起長大的，何必說這些寬心的話。」
「對了，我聽說大哥給你安排了一個翻譯隨行安南？」
「說是叫王景弘？那公公倒是博學，竟還通曉安南語。」
朱橞放下酒杯。
他有些不解地看著朱楹。
在他看來，太子大哥對這位老二十二確實是照顧有加，連翻譯都選了最貼心的。
朱楹拿著酒壺的手微微一頓。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啊，王公公確實是大才。」
「不僅通曉安南語，還通曉『上意』。」
「有他在身邊盯著，我哪怕是多吃了一口肉，怕是隔天父皇的御案上就會有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