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巨大的、帶著暗紅色光芒的蘑菇雲。
在塔克拉瑪乾死亡之海的腹地,緩緩升騰而起。
它就像是一頭從地獄深處鑽出來的遠古巨獸。
咆哮著,翻滾著。
直衝雲霄。
將天上那厚重的沙暴雲層,都硬生生地頂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月光順著窟窿灑下來,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歷過毀滅的土地。
蘑菇雲的底部,還在不斷地翻滾著橘紅色的火光。
恐怖的高溫,順著爆炸中心向外瘋狂輻射。
方圓幾公里內的沙丘,原本鬆軟的黃沙。
在這數千度的高溫炙烤下,竟然發生了物理性質的改變。
沙子被直接熔化。
冷卻後,變成了一大片一大片亮晶晶的玻璃狀結晶體。
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種詭異而蒼涼的美感。
陸蕭將戰車停在遠處的沙脊上。
這裡距離爆炸中心有十幾公里,是絕對的安全距離。
車門大開。
陸家七位首長舅舅、單兵之王陸蕭,以及四歲的糖糖。
並排站在狂風中。
大黃、小灰灰和閃電,極其安靜地陪伴在側。
沒有人大聲說話。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遠方那朵代表著毀滅與新生的蘑菇雲。
風吹亂了陸蕭的頭髮。
他那張常年冷酷、猶如修羅般的臉龐上,此刻卻布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和釋然。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糖糖已經摘下了護目鏡。
那雙清澈的桃花眼裡,倒映著遠處的火光。
小丫頭沒有害怕,只是極其安靜地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陸蕭收緊了手臂,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他的眼眶紅了。
一層水霧在眼底迅速匯聚。
「糖糖。」
陸蕭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看,那些欺負媽媽的壞蛋,全都變成了灰。」
「他們再也不能傷害你了。」
「爸爸給媽媽報仇了。」
一滴滾燙的眼淚,順著陸蕭的臉頰滑落。
砸在糖糖粉嫩的小臉蛋上。
那是單兵之王的眼淚。
是壓抑了整整四年、在生死邊緣徘徊了無數次後,終於得以釋放的眼淚。
糖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極其溫柔地擦去爸爸眼角的淚水。
「爸爸不哭。」
糖糖奶聲奶氣地說著,聲音里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懂事。
「媽媽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媽媽說她不疼了。」
聽到女兒的話,陸蕭再也忍不住,把臉深深地埋進了糖糖的頸窩裡。
肩膀微微抽動。
站在一旁的大舅陸震。
這位平日裡威嚴無比、跺一跺腳整個京城軍區都要抖三抖的鐵血總司令。
此刻也是眼眶通紅。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
陸震伸出粗糙的大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沾滿血污和硝煙的作戰服。
他站得筆直。
猶如一桿永遠不會彎曲的標槍。
然後,他緩緩舉起右手。
指尖併攏,貼在太陽穴旁。
對著遠方那朵逐漸消散的蘑菇雲。
對著那片被高溫熔化成玻璃的焦土。
也是對著長眠在地下、受盡委屈的妹妹陸婉。
敬了一個無比莊重、飽含熱淚的軍禮。
「婉兒,大哥帶你回家。」
陸震的聲音在風中迴蕩。
二舅陸修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水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併攏雙指,緩緩舉過頭頂。那雙常年算計著商海沉浮、翻雲覆雨的手,此刻卻在狂風中微微發抖。
三舅陸北城,這個在槍林彈雨里殺個七進七出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特戰兵王。此刻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死死咬著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泥垢,在粗獷的臉頰上沖刷出兩道清晰的痕跡,肆意地往下流淌。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挺起那寬闊厚實的胸膛,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敬了一個極其標準、充滿殺伐之氣的軍禮。
五舅陸清風、六舅陸星河、七舅陸縱橫。
這些在各自領域裡猶如神明般的存在,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讓無數人仰望的陸家男兒。
此刻,全都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防備。
他們迎著大漠刺骨的狂風,面對著那片被徹底淨化的琉璃焦土,整齊劃一地舉起右手。
沒有震天動地的口號,沒有長篇大論的悼詞。
這種無聲的悼念,這種屬於華國軍人最極致的浪漫與肅穆,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要來得震撼人心。
糖糖趴在陸蕭的肩膀上,清澈的桃花眼眨了眨。
小丫頭看著舅舅們和爸爸的動作,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氣中那種莊重而悲壯的氣氛。
她扭動了一下小身子,掙扎著從陸蕭的懷裡下來。
蹲在一旁的大黃極其通人性地臥倒在地,將碩大的腦袋貼在沙子上,讓小主人能夠穩穩地踩著它的前腿,站到它那寬闊平坦的暗金色脊背上。
糖糖今天穿著一件由軍工六所專門為她定製的縮小版迷彩服。
雖然衣服上沾滿了灰塵和硝煙,但依然掩蓋不住小丫頭那股子骨子裡透出來的靈氣與堅韌。
她努力地挺起那還沒長開的小胸膛。
肉乎乎的小臉蛋緊緊地繃著,收起了平日裡的憨態可掬,表情極其認真。
然後,她伸出那隻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學著舅舅們的模樣,有些笨拙地併攏五指,高高地舉起,貼在自己的小腦袋旁。
敬了一個不太標準,卻極其認真、奶香十足的軍禮。
「媽媽,再見。」
糖糖的聲音很輕,很軟,像是一陣溫柔的春風,瞬間被捲入了沙漠浩瀚的夜空里。
「吼——」
大黃仰起頭,發出一聲低沉而綿長的遠古虎嘯。
小灰灰蹲坐在沙脊上,仰起脖子,對著那輪被硝煙遮蔽的彎月,發出了一聲悠長悽厲的狼嚎。
半空中,一直盤旋在雲層下方的金雕閃電,也收攏雙翼,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清脆鷹啼。
萬獸齊鳴。
它們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它們的王,也為那位受盡苦難、終於得到解脫的母親送行。
至此。
黑日組織最核心的生化基地。
那個糾纏了陸家整整四年、讓無數人夜不能寐的恐怖夢魘。
那個妄圖竊取華國神聖基因、製造滅世生化災難的罪惡源頭。
被這群護短到了極點的陸家男團,以一種最蠻橫、最暴力、最不講任何道理的物理毀滅方式。
徹徹底底地,揚成了漫天飛舞的玻璃渣。
連一個細胞都沒有留下。
風沙漸息。
陸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濃烈的硝煙味吸入肺腑。
他轉過身,伸出強壯的手臂,一把將站在大黃背上的糖糖重新抱進懷裡。
他眼底那股猶如實質般的血色修羅殺意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老父親極其純粹、極其柔軟的溫柔。
「走,糖糖。」
陸蕭低頭,胡茬輕輕蹭了蹭女兒嬌嫩的臉頰。
「任務完成,爸爸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