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翻出戰壕的那一刻。
身子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地面在跑。
懷裡四顆手榴彈捆成一團,硌得胸口生疼。
他不敢想太多。一想就會怕。一怕腿就軟。
所以他什麼都不想。
只盯著那輛潘興。
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馬長勝趴在壕沿,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越跑越遠。
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止不住。
根本止不住。
他狠狠一抹臉,嗓子裡爆出一聲嘶吼。
「全排火力掩護!給老子往死里打!」
「天殺的鷹國鬼子!你爺爺跟你們拼了!」
馬長勝端起騰龍步槍,槍口對準潘興坦克的觀察窗。
扣扳機。
「噠噠噠噠——」
子彈打在鋼板上,噹噹作響。
跟敲棺材板似的。
打不穿。他知道打不穿。
但他不是為了打穿。
他要讓那輛鐵王八的車組知道有人在揍它。
讓它的機槍轉過來對著自己。
戰壕里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
七八支步槍同時開火。
彈雨潑在潘興的正面裝甲上。
然而潘興的並列機槍並未轉向。
「噠噠噠噠——」
彈鏈從小石頭身邊犁過去。
凍土炸開,碎冰崩了他一臉。
他本能地一歪,整個人滾進了一個彈坑裡。
心臟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槍聲在頭頂炸成一片。
子彈嗖嗖地從彈坑邊沿飛過。
有一發削掉了坑沿的一塊凍土。
有一發擦著頭盔被彈開了。
衝擊力很疼。但不致命。
小石頭趴在坑底,大口喘氣。
他能聞到柴油味了。
濃得嗆嗓子。
潘興就在前面。
十米。不到十米。
履帶碾過地面的聲音,震得他手在抖。
機槍還在掃。
彈道從彈坑上方划過去,又盪回來。
來回犁。
像在找他。
小石頭把臉埋進泥里,一動不敢動。
等。
就等那麼一個間隙。
機槍換彈鏈的間隙。
或者炮塔轉向別處的間隙。
三秒。
五秒。
機槍聲突然頓了一下。
就是現在!
小石頭從彈坑裡彈了起來。
三步。
兩步。
他看見了履帶。
油乎乎的,沾滿泥和碎冰。
每一塊履帶板都比他的臉還寬。
雙臂掄圓了。
集束手榴彈脫手而出。
彈體在空中翻了兩圈。
穩穩地嵌進了左側履帶和負重輪之間的縫隙里。
「轟!!」
爆炸聲近在咫尺。
氣浪把小石頭掀翻在地。
耳朵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趴在地上,回頭看了一眼。
履帶斷了。
鋼鐵鏈節甩飛出去,砸在雪地上彈了幾下。
潘興歪著身子打了半個轉。
像一頭斷了腿的鐵牛。
小石頭咧開嘴。
他撐著地面,剛想站起來往回跑。
癱瘓的潘興炮塔猛地轉了過來。
並列機槍的槍口正對著他。
那一刻時間好像被按了慢放鍵。
他甚至能看到槍口閃了一下光。
「嗤嗤嗤嗤——」
子彈從右腰穿進去。左肋穿出來。
小石頭的身體在奔跑中猛地頓住了。
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背後狠狠推了一把。
膝蓋軟了。
整個人撲在凍土上。
嘴裡嗆進了泥和血。
他試著往塹壕的方向拖了一步。
又拖了一步。
拖不動了。
他抬起頭。
看向塹壕方向。
看向那些模糊的人影。
手還伸著。
十幾米遠的塹壕內。
李大柱看到了那隻手。
小石頭的手。
十八歲孩子的手。
沾著血,沾著泥。
朝著他的方向伸著。
像是在喊救命。
又像是在說再見。
李大柱的眼眶一下就碎了。
「小石頭——!」
他吼了一嗓子,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就要往外翻。
李衛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力氣大得嚇人。
「你幹什麼?你是連長。」
李大柱甩不開。
轉頭瞪過去。
眼珠子全紅了。
「他是老子的兵!!」
聲音已經不像人了。
李衛國的手僵了一下。
李大柱一把掙脫,掃了一眼戰壕里所有人。
「我死了副連長頂上!」
「副連長死了排長頂上!」
「七連沒有一個孬種!」
「我李大柱先沖了!」
說完,他翻身躍出戰壕。
沒有一秒猶豫。
身後,安靜了不到半拍。
第一個人跟了上去。
第二個。第三個。
然後是一片。
戰壕里的人像被什麼東西點著了。
一個接一個地翻出去。
有人帶著傷,繃帶還在滲血。
「下輩子再做兄弟!」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
聲音很年輕。可能也就十九二十。
「此生無悔入華夏!」
「來世還做種花人!」
幾十號人就這麼端著槍,踩著焦土和碎冰。
朝著那片鋼鐵叢林沖了過去。
李衛國站在壕溝里。
他見過很多次反衝鋒。
也見過很多次死亡。
但這一次,他終於忍不住了。
眼淚劈里啪啦砸在槍托上。
從抗戰到現在。
他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幹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哭了。
沒想到還有。
他狠狠抹了一把臉。
轉過身,對著戰壕里剩下的所有火力點,迸出一聲嘶吼。
「火力掩護!!」
「所有火力點!給我往死里打!!」
「給衝鋒的弟兄開路!一秒都不准停!」
火箭炮最後的彈藥傾瀉而出。
步槍、機槍,能開火的全在開火。
子彈在衝鋒隊列兩側織成一道走廊。
鷹軍步兵被壓得抬不起頭。
李大柱沖在最前面。
騰龍步槍端在腰間,一邊跑一邊掃射。
眼睛猩紅。
嘴裡罵著什麼,自己都聽不清。
一發炮彈落在他右邊三米處。
氣浪把他推了一個趔趄。
彈片削掉了他半截袖子。
手臂上劃開一道血口。
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槍上。
他沒停。
腳下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
低頭一看,是一隻斷了的手。
不知道是誰的。
李大柱沒看第二眼。
繼續跑。
身後。
一名戰士被炮彈掀起的氣浪吞了進去。
一團火光炸開,人影消失了。
連一聲響都沒來得及發出。
李大柱的眼眶在一瞬間脹到極限。
但他的腳步沒有慢下來。
悲痛在胸腔里翻滾、灼燒。
最後全部變成了一種東西。
純粹的力量。
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口號。
只需要向前。
向前。
再向前。
身後的吼殺聲越來越響。
更多的人沖了出來。
沒有一個往回跑的。
七連!
以身為盾!
迎著鷹國的鋼鐵洪流。
全連開始了反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