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前線,獨立團指揮所。
炮火幾乎要掀翻整個天際。
轟!
一發大口徑榴彈在五十米外炸開。
地動山搖。
泥土、積雪、還有碎石。
像下雨一樣砸在掩體的頂蓋上。
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張耀東叼著香菸,蹲在昏暗的角落裡一動不動。
菸頭火光忽明忽暗。
這已經是鷹軍今天的第五輪炮火準備了。
真他娘的是下了血本啊。
獨立團,作為龍軍最鋒利的一把刀。
此刻就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這片戰略高地上。
跟鷹軍的主力,硬碰硬地死磕。
高達百分之五十的傷亡率。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部隊瞬間崩潰的恐怖比例。
換作其他部隊,建制早就被打殘了。
但獨立團沒有。
他們就像在這片土地上生了根。
寸土不讓。
當然,對面的鷹國佬也別想好過。
傷亡只多不少。
全靠著那變態的機械化優勢。
像填坑一樣,不斷把新兵和裝備塞進來。
這才沒被徹底打崩。
但現在,獨立團最大的問題來了。
後勤,告急了。
「團長!」
警衛員小趙貓著腰鑽了進來。
一張臉灰頭土臉的。
嶄新的軍裝上,已經沾滿了不知道是誰的血跡。
「一營又打退了敵人一次衝鋒。」
「但是……咱們的彈藥,真的要見底了。」
小趙的聲音帶著哭腔。
「壓縮餅乾昨天就斷了。」
「戰士們現在全靠抓一把雪,就著涼水往下咽。」
張耀東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不怕傷亡。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只要能守住這片陣地。
就算拼光到最後一個人,那也值了。
可因為沒有物資而戰死?
因為餓著肚子,端著空槍被打死?
這他娘的也太憋屈了!
「運輸隊呢?!」
「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還沒上來?!」
張耀東把菸頭狠狠摁在地上,怒聲問道。
小趙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團長……運輸隊,又被截了!」
張耀東的腦子嗡的一聲。
又被截了?
指揮所附近,全是崎嶇的山地和峽谷。
大卡車根本就開不過來。
物資的最後幾公里。
全靠後勤隊的兄弟們,用肩膀,用背簍。
一步一步,硬生生扛上來。
小趙繼續解釋。
「鷹國佬學精了,這幫狗娘養的!」
「他們不知道從哪搞來一批皮卡車和輕型裝甲車。」
「組成了什麼『特遣隊』。」
「那玩意兒越野性能好,專門在山林邊緣轉悠。」
「車上還他娘的架著重機槍!」
「一看到咱們的人力運輸隊,離著老遠就是一通掃射。」
「打完一腳油門就跑,根本追不上!」
十次運送,有九次都被打散。
送上來的每一箱彈藥,每一袋乾糧。
上面都沾滿了後勤兄弟們的血。
砰!
張耀東一拳狠狠砸在支撐掩體的木柱上。
「無恥!卑鄙!」
「好的不學,學咱們打游擊?」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指揮所里來回踱步。
「鷹國大兵的驕傲呢?!」
「不是號稱藍星最強嗎?」
「正面啃不下咱們獨立團,就跑去欺負手無寸鐵的後勤兵?」
「一群孬種!」
張耀東越想越氣。
自己以前在四野,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打法。
沒想到啊,黃毛碧眼的鷹國佬也開始玩陰的了。
「給我搖電話!」
張耀東猛地停下腳步,對著小趙怒吼。
「老子要親自跟馮司令請戰!」
「守在這兒等物資,太他娘的憋屈了!」
「我要帶獨立團殺出去!」
「老子要去把那幫開皮卡的孫子,一個個全都擰下腦袋來當夜壺!」
……
龍國前線總指揮部。
帳篷里的氣壓,低得像要爆炸。
幾個參謀圍著沙盤,誰都不敢吭聲。
馮振邦站在沙盤正中央,手裡夾著煙。
一根接一根。
前線的戰報也一份接一份遞進來。
每一份的墨跡都沒幹透。
上面的數字,冰冷得讓人心裡發寒。
就在這時。
「報告!!」
帳篷帘子被猛地掀開。
一個通訊兵沖了進來,滿臉通紅。
「赴戰嶺大捷!」
通訊兵舉著電報紙。
「天龍防空飛彈系統首戰告捷!」
「全殲鷹軍夜間轟炸機編隊!」
「擊落十六架!一架不剩!」
「大批物資已安全抵達集散地!」
「好!」
剛聽完匯報,馮振邦就一巴掌拍在沙盤邊框上。
後勤大動脈,通了。
天龍防空系統,管用了。
幾個參謀對視一眼,眼底也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但馮振邦的笑容,只停留了不到兩秒。
兩秒之後,他的眉頭重新擰了起來。
目光死死釘在沙盤的一處。
集散地到前沿陣地之間。
還有十公里。
物資到了集散地又怎樣?
那最後十公里,才是真正要命的路。
馮振邦清楚那條路長什麼樣。
原始森林橫在中間,遮天蔽日。
陡峭的峽谷從山脊劈下去。
羊腸小道掛在懸崖邊上,寬的地方能走兩人。
窄的地方,側著身才能勉強擠過去。
零下三十度。
積雪沒過膝蓋。
成百上千的後勤兵,肩膀上扛著彈藥箱。
背著糧食袋。
一步一個腳印,往山上蹚。
凍傷的、摔傷的,數字每天都在漲。
有些人倒在雪地里。
就再也沒起來過。
等戰友回頭找的時候。
人已經被雪蓋住了大半。
這還不是最慘的。
最慘的是麥克阿瑟那個老狐狸。
看準了這條軟肋,一刀捅了進來。
鷹軍組了一支特遣隊。
清一色的輕型越野車,機動性極強。
車上架著重機槍,沿著山林邊緣的緩坡穿插。
他們不跟龍軍正面剛。
就趴在幾百米外的坡頂上。
看到人力運輸隊露頭。
「噠噠噠噠——」
一梭子掃過去。
等護送部隊組織反擊,想要衝上去拼命。
人家一腳油門,溜了。
兩條腿,追四個輪子?
笑話。
戰士們背著幾十斤物資,跑都跑不快。
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傷亡數字,觸目驚心。
馮振邦彎下腰,盯著沙盤上那段空白。
一邊是集散地堆積如山的物資。
糧食、彈藥、藥品,啥都有。
一邊是前線餓著肚子、端著空槍的戰士。
兩頭就隔著十公里。
看得見,摸不著。
這種感覺比挨炸彈還絕望。
就好像你渴死在河邊。
水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碰到。
但手腳被綁住了。
馮振邦又點了一根煙。
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
他沒說話。
帳篷里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叮鈴鈴——!」
電話鈴聲突然炸響。
通訊兵接起來,聽了兩句。
臉色變了。
「司令,獨立團張耀東的電話。」
馮振邦接過話筒。
還沒貼到耳邊。
那頭就傳來了一聲近乎瘋狂的咆哮。
「司令!我要帶部隊殺出去!」
「那幫開皮卡的孫子!」
「天天在我陣地後面晃悠!」
「打完就跑,跟蒼蠅似的!」
「弟兄們的糧食,全被他們截了!」
「我要調一個營出去,幹掉他們!」
馮振邦的手捏緊了話筒。
他太了解張耀東了。
四野出來的猛將。
打仗不要命,一根筋認死理。
但這個時候調兵出去?
那是拆東牆補西牆。
「你敢調出去一個營——」
馮振邦厲聲喝斷。
「老子撤你的職!」
電話那頭愣住了。
「陣地丟了,整條防線崩了。」
「你就是千古罪人。」
「你張耀東擔得起嗎?」
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馮振邦以為電話斷了。
然後。
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帶著哽咽。
「司令……」
「我張耀東不怕死。」
「手底下的兵,也沒一個孬種。」
「可你讓我看著兄弟們餓著肚子打仗。」
「連拉槍栓的力氣都快沒了。」
「然後被炮彈成片成片地炸碎……」
他停了一下。
重重地喘了一口氣。
「心裡憋屈啊……」
「這仗,打得太他娘的窩囊了。」
馮振邦閉上了眼睛。
他能聽出來,電話那頭哭了。
那種壓在胸口的窒息感,隔著電話線都能感覺到。
馮振邦強壓下喉嚨里的酸澀,聲音儘量平穩。
「後勤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給我先頂住。」
「——是!」
張耀東只回了一個字。
然後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