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都。
議政廳後院。
三九寒冬的雪,下起來是真不講道理。
一夜過去,整個後院都被蓋成了白色。
瓦頂白了,屋檐白了,假山白了,連平日裡青灰色的石板路,也被積雪壓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風一吹,雪沫子順著廊檐往下飄。
在這一片白里,有幾株紅梅開了。
枝條被雪壓彎,花卻開得很硬氣。
紅得不張揚,又很醒目。
就像這時候的龍國。
窮,冷,被封鎖,被盯著,被人一圈圈圍住。
但它就是開了。
秦山站在紅梅樹下,身上只穿著一件中山裝。
他看起來像是在賞花。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秦山這會兒哪有那個閒心。
他眼睛盯著紅梅,心思早飄到幾千里外去了。
秘書小李站在廊下,手裡拿著大衣,猶豫了半天,還是走了過來。
「部長,外邊冷,進屋吧。」
秦山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再站一會兒。」
小李聽到這話,也不好再勸,只能把大衣往前遞了遞。
秦山接過來,卻沒披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水。
「你看,這雪下得再大,也壓不住梅花。」
小李點頭:「是啊,今年這梅花開得真好。」
秦山笑了笑。
「花是開得好,可樹底下的根,冷不冷,沒人看得見。」
這話一出來,小李就不說話了。
他知道,部長又在想國事了。
最近龍國的局面,表面上確實漂亮得不行。
半島戰場大勝。
平城收復。
鷹軍被打得一路往南退。
國際上,一些以前連正眼都不看龍國的國家,現在也開始主動遞話,想建交,想貿易,想談合作。
國內更不用說。
111廠像開了掛一樣,槍炮飛機一件接一件往外掏。
各地工廠也被帶動起來,機器轟鳴,車間晝夜不停。
報紙上天天都是好消息。
什麼工業產值上漲。
什麼軍工突破。
什麼國際地位提升。
看起來,真像是龍國從泥坑裡一腳邁出來,終於能挺直腰杆走路了。
可秦山清楚。
別人不會因為你贏了一次,就老老實實給你讓路。
恰恰相反,你越是冒頭,人家越要按你。
這不,鷹國已經動手了。
禁運。
封鎖。
技術管制。
航運卡脖子。
橡膠、精密軸承、電子元件……一份份壞消息,像雪片一樣飛進他的辦公室。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最讓秦山頭疼的,是石油。
這東西平時聽起來沒槍炮響,可真到關鍵時候,比槍炮還要命。
坦克要油。
飛機要油。
卡車要油。
工廠機器要潤滑油。
化工、合成橡膠、航空燃料,全都離不開它。
說它是工業血液,一點都不誇張。
龍國現在的工業體量正在狂飆,需求不是慢慢漲,而是幾乎翻著倍往上跳。
以前家底小,一點油省著用也能咬牙撐。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戰場要打。
工廠要轉。
試驗要做。
運輸要跑。
哪哪都張著嘴要油。
偏偏這個時候,毛熊那邊也開始不對勁了。
一開始秦山還沒往壞處想。
畢竟明面上大家還是紅色陣營兄弟,半島上龍國正在替整個陣營頂住鷹國壓力,毛熊總不能這時候拆台。
可事實擺在眼前。
毛熊那邊的石油交付,開始拖了。
今天說鐵路運力緊張。
明天說管線檢修。
後天又說國內計劃調整。
話說得都挺漂亮。
可翻譯成人話就一句:油暫時不給你那麼多了。
秦山不是傻子。
這背後的意思,他看得明白。
鷹國和毛熊,一個在明面上封鎖,一個在暗地裡拖延。
立場不同,嘴上也互相罵得很兇。
可在「不能讓龍國發展太快」這件事上,他們居然有了那麼一點默契。
這就很噁心了。
秦山從懷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
風太大,火柴劃了三次才點著。
煙霧剛起來,就被冷風吹散了。
他吸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
前線剛送來的報告,他記得很清楚。
油料庫存下降太快。
部分飛行訓練已經壓縮。
坦克部隊機動演練也被迫減少。
運輸部門更是天天喊難。
後方工業部門那邊也沒好到哪裡去。
潤滑油緊張,航空燃料緊張,化工原料緊張。
有些項目眼看要往前沖,結果油一緊,就像人跑到一半被拽住褲腰帶,難受得不行。
有人建議繼續向毛熊求援。
秦山聽完只想嘆氣。
求人這條路,不是不走,而是不能當命根子。
人家心情好,給你一點。
人家心情不好,手指頭一松,你就要摔。
也有人提議節約用油。
這話沒錯。
可節約只能續命,不能治病。
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你天天讓他少吃一口飯,他能不餓嗎?
還有人說,可以從港島那邊繞路採購。
秦山也讓人算過。
能買是能買。
但量太小,價格太高,風險還大。
真靠這個供應全國軍工和戰場,那跟拿茶杯救火差不多。
小李站在旁邊,看著秦山一支煙快抽到盡頭,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部長,不知道蘇廠長有沒有辦法。」
這話一出,秦山夾煙的手停了一下。
蘇雲。
這個名字,現在對龍國來說,幾乎已經帶點玄學味道了。
每次大家覺得前面是死路,這年輕人總能從兜里掏出點離譜東西。
說實話,秦山現在對蘇雲的信任,已經不是簡單的信任了。
那是有點「這孩子說能行,那多半真能行」的意思。
可石油問題不一樣。
槍炮飛機,是技術。
炸彈,也是技術。
輿論戰,可以靠思路。
但石油是資源。
地下沒有就是沒有。
總不能蘇雲拿個扳手,在廠里敲兩下,就把油田敲出來吧?
想到這裡,秦山自己都苦笑了一聲。
「這事,未必能指望小蘇。」
小李趕緊說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秦山沒有責怪他。
相反,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把菸頭按滅在雪裡。
「不過,問一句也沒什麼。」
小李愣了下:「部長?」
秦山轉身往屋裡走。
「給我備紙。」
「我親自給小蘇寫封信。」
小李連忙跟上:「寫正式公函嗎?」
秦山搖頭。
「不寫那種東西。」
「他最近夠累了,別讓他一看信就像接任務。」
「就當長輩問問近況。」
「順帶,提一句油料困難。」
「他要是沒辦法,也別有壓力。」
話是這麼說。
可小李看著秦山的背影,心裡卻明白。
部長其實還是抱了希望的。
哪怕那希望很小。
但人在真沒路的時候,哪怕前面只有一點光,也會忍不住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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