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廠。
昨晚大雪下了一夜，
試飛場被大雪蓋了個嚴嚴實實。
天還沒亮，廠里就出動了幾十號人，清理這裡積雪。
鄭德海只有一條胳膊，鏟不了雪，就站在邊上指揮。
「往那邊再清一片！」
「起降區不能有硬坎，檢查一遍！」
「冰的地方撒點煤渣，別讓起落架打滑！」
折騰了足足一個小時，終於清出一塊差不多夠用的臨時起降場。
地面還是有點糙，但已經是眼下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場地中央，一架直升機靜靜停放著。
五片主旋翼收著，像一隻沒醒的猛禽。
機頭圓潤，線條往後收緊，尾梁側面的四葉尾槳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它現在的名字叫——入雲龍。
入雲者，扶搖而上。
龍者，龍國自強。
龍國第一架直升機，名字是蘇雲定的。
工人們幹完活，不走了。
一個個站在警戒線外頭，搓著手，跺著腳，眼睛全盯著那架直升機。
有人小聲嘀咕：
「看著真怪。」
「飛機不長翅膀，靠頭頂大風扇飛。」
「真能飛？」
旁邊人立刻懟回去：「廠長說能飛，那就能飛。」
說歸說，盯著旋翼的眼神里，多少還是帶著點緊張。
頭頂頂著扇葉，身底下三條腿支著。
怎麼看怎麼覺得它更適合待在地上。
入雲龍旁邊，蘇雲穿著厚棉衣，半個身子幾乎鑽進尾槳傳動罩里，手指沿著傳動軸一節一節摸過去。
連接件。軸承座。螺栓扭矩。防松墊圈。全都仔細檢查。
第一次試飛，容不得一丁點馬虎。
柳研跟在旁邊，左手托著檢查表，右手鉛筆尖已經粗了一截。
「尾槳傳動正常。」
「主減速箱油位正常。」
「發動機艙管線無干涉，固定卡扣完好。」
「滑油系統檢查完畢。」
蘇雲念一條，她確認一條。
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沒有多餘的廢話。
偶爾對上一眼，點個頭，就算過了。
全部檢查完，蘇雲直起腰，長長吐了口氣。
「全部數據正常。」
柳研把檢查表遞過來，蘇雲簽了字。
這一簽，意味著入雲龍正式具備首飛條件。
這時，一個結實的身影從人群後面走了過來。
王紅海。
他穿著飛行服，領口拉鏈拉到下巴。
這次111廠試飛新機型，他是被專門調回來的。
王紅海走到入雲龍跟前，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五片旋翼在他頭頂展開，像張開的手掌。
「廠長，我飛過螺旋槳的，飛過噴氣的，還真沒飛過頭頂長風扇的。」
他繞著機身走了一圈。
說話時，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入雲龍。
飛行員看飛機，和普通人看熱鬧不一樣。
他看的不是好不好看，而是機體重心、視野、操縱布局、起落架穩定性、逃生空間。
蘇雲走到他面前，遞過去一份飛行說明。
「紅海！」
「第一次試飛，發動機啟動後，先低轉速觀察。」
「主旋翼達到工作轉速後，緩慢增加總距。」
「離地一米，穩住。」
「如果姿態穩定，再上到三到五米。」
「懸停時間不要長，數據夠了就降，安全第一！」
王紅海接過說明，認真翻了幾頁，又抬頭看向蘇雲。
「是！廠長！」
沒有多餘的話，乾脆利落。
蘇雲點頭。
「上機。」
王紅海翻身進了座艙。
座艙不算大，兩個座位。他坐在左座，右座空著。
面前的儀錶盤比馭龍戰機簡單不少，但布局陌生。
總距杆、周期變距杆、腳蹬，這三樣東西他在地面模擬器上練了整整一周。
可模擬器終究是模擬器。
真坐進來，摸到冰涼的操縱杆，那感覺完全不同。
「入雲龍準備就緒。」
他對著通訊器報了一句。
蘇雲站在場邊，手裡拿著通訊器。
「收到。」
「發動機啟動。」
王紅海按下啟動按鈕。
下一秒——
「轟——」
一聲低沉的咆哮從發動機艙傳出來。
兩台渦軸發動機同時點火。
聲音沉悶、厚重、帶著顫。
試飛場上，所有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旋翼開始轉。
一開始很慢。
五片槳葉一片接一片划過空氣，發出「嗡——嗡——」的聲響。
然後越來越快。
槳葉很快就看不清輪廓了，化成一個巨大的圓盤。
地面上的浮雪最先遭了殃。
氣流從旋翼下方猛地壓下來，雪花被硬生生捲起來的。
然後打在警戒線外面工人們的臉上。
所有人像沒感覺到一樣，死死盯著那架機。
「緩慢增加總距。」
蘇雲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王紅海右手微微上提總距杆。
發動機轉速攀升。
旋翼的嗡鳴變成了怒吼。
起落架開始晃。
先是左前輪微微離了一下地，又落回去。
然後右前輪也跟著抖了一下。
整架機像是在做離地試探。
又過了幾秒。
王紅海繼續提杆。
很穩。一點一點來。
然後——
起落架離開了雪面。
先是前輪。
再是後輪。
三個著陸支點全部懸空。
入雲龍，飛了。
它沒有衝上天。也沒有呼嘯而過。
安安靜靜地懸在離地三四米的位置。
旋翼瘋轉。機身微微搖晃。雪霧在底下翻滾。
但入雲龍穩穩地掛在半空。
不前不後。不左不右。
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住了一樣。
試飛場安靜了兩秒。
「飛起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
緊接著，歡呼聲像開了閘一樣。
「飛了！真飛起來了！！」
「我的天啊！！」
「這……這玩意兒真能原地上天？！」
「風扇真會飛！！」
鄭德海站在最前面，獨臂用力攥著拳頭，眼眶紅了。
他親眼看著這架機從一張圖紙，變成骨架，變成蒙皮包裹的鐵殼，再到現在——離開地面，懸在空中。
王紅海在座艙里，視野忽然開闊了。
他看見了試飛場全貌。看見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看見了遠處覆著白雪的廠房屋頂。
還看見那些人在跳，在喊。
他繼續握緊操縱杆。
三十秒後，蘇雲發出指令。
「降落。」
王紅海緩慢降低總距。入雲龍平穩下沉。
起落架接觸雪面的瞬間，發出一聲輕響。
落了。
穩穩噹噹。
蘇雲看了一眼手裡的秒表，又看了一眼記錄本上幾組關鍵數據。
轉速正常。油壓正常。傳動溫度正常。尾槳反扭正常。振動頻率在允許範圍內。
一切正常。
他合上記錄本，對著通訊器說。
「準備第二次試飛。」
「這次自由飛行。」
王紅海的聲音從座艙里傳出來，帶著一點壓不住的興奮。
「收到！」
第二次試飛，入雲龍拉高到三十多米。
然後在場地上方緩緩移動了一段距離。
低空平飛。轉向。懸停。再轉向。
王紅海第二次落地的時候，整個試飛場已經變成了沸騰的鍋。
蘇雲還沒來得及湊上去慶祝，秘書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
「廠長！前線急電！」
蘇雲接過來看。
只有幾行字。
【元山方向鷹軍海空活動劇烈異常。大規模艦隊集結。判斷敵登陸作戰可能已經啟動。】
蘇雲看完，抬頭看了一眼入雲龍。
再低頭看了一眼電報。
慶祝的時間沒了。
他把電報折起來，揣進口袋。然後走到鄭德海跟前。
「首批入雲龍，立刻轉入移交程序。」
「送前線。」
新機剛飛起來，連完整測飛都沒做完，就要往前線送。
鄭德海是老兵，自然明白原因。
他沒多問，轉身就往後勤方向跑去準備。
蘇雲目送他走了幾步，忽然轉向柳研。
「白磷火箭彈那邊，生產得怎麼樣了？」
柳研翻了一下手裡的小本子。
她記性好，但涉及數據還是習慣用本子。
「數量不多，一共生產了三千支。」
蘇雲沉默了幾秒。
三千支不算多。
對當前的戰場來說，只夠開個頭。
但好在，這東西不是大規模覆蓋用的。
它是特殊場景下的殺手鐧。打擊密集陣地，一發下去，效果和普通火箭彈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和直升機一起送到前線，交給馮司令。」
柳研合上本子，點頭。
「我去安排裝車。」
當天夜裡，111廠大門悄然打開。
幾輛卡車頂著大雪往外開。
車上裹著厚厚的帆布。
看不見底下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