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後方。
一片被雪壓住的山谷里,七連那面殘破的連旗,再一次升了起來。
風一吹,旗子獵獵作響。
像是一群犧牲戰士站在那兒,沉默地看著後來人。
李大柱站在旗杆下。
旁邊,李衛國穿著厚棉衣。
兩人面前,是剛剛挑出來的第一批龍炎隊員。
人不多,每一個,都是從全軍一層一層篩出來的。
老兵。
偵察兵。
神槍手。
爆破手。
通信兵。
還有幾個在敵後摸爬滾打過的狠角色。
這些人原本在各自部隊裡,都是尖子。
可到了這裡,沒人敢擺譜。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支隊伍的根,是七連。
七連打到只剩十幾個人,番號不但沒撤,反而換了個更鋒利的活法。
這事本身就夠震人。
李大柱看著眼前這些人,開口第一句話就很直接。
「從今天起,你們都是七連的人。」
「七連以前守陣地,守到最後一個人,也沒往後退。」
「現在七連變成龍炎特戰大隊,不是讓你們來享福的。」
「你們以後要乾的活,比普通連隊更髒,更累,也更危險。」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但有一點,龍炎不是敢死隊。」
「我們打的是敵人的痛處,不是拿自己的命去填坑。」
這句話,是蘇雲訓練手冊里寫的。
李大柱看了很多遍。
他越看越覺得對。
既然有新打法,那就不能再把戰士的命當柴火燒。
李衛國站出來,接過話。
「以後訓練,誰怕苦,可以提。」
「誰覺得自己頂不住,也可以提。」
「但如果有人在戰場上拖累兄弟,或者因為逞能害死自己人,我第一個不答應。」
「大隊長,指導員。」
底下幾個戰士忽然開口。
「我們來了,就沒打算輕鬆。」
李大柱看了他一眼。
「好。」
「那就先跑二十里。」
開口戰士:「……」
不是。
剛表完態,就二十里?
這也太現實了吧。
李大柱卻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負重。」
「每人三十斤。」
「跑完,扛原木。」
「扛完,拖彈藥箱。」
「拖完,背傷員。」
「背完,射擊。」
隊伍里終於有人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李大柱看著他們的表情。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沒人動。
李大柱點點頭。
「出發。」
下一秒,龍炎特戰大隊第一場訓練,就這麼開始了。
沒有儀式。
沒有掌聲。
……
幾天後。
馮振邦來到龍炎大隊訓練場。
吳志遠陪在旁邊。
兩人都沒提前通知。
不是故意搞突然襲擊,主要是馮振邦想看看真實情況。
有些部隊,一聽領導要來,地掃得比臉都乾淨,訓練也挑好看的擺。
那樣沒意思。
他想看的,是這支新部隊到底有沒有真東西。
結果剛到訓練場邊上,馮振邦就聽見一陣喊聲。
「快!」
「跟上!」
「別讓傷員掉地!」
「彈藥箱換人!」
雪地里,幾十名龍炎隊員正在負重越野。
每個人身上都背著裝備。
前一段扛原木。
下一段拖彈藥箱。
再下一段,直接背「傷員」。
所謂傷員,也不是空包袱。
是真人。
一個隊員往另一個隊員背上一趴,立刻就是一百多斤的分量。
雪地本來就難走。
再這麼折騰,沒一會兒,所有人身上都冒起白氣。
馮振邦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他低聲問吳志遠:
「這強度,會不會太狠了?」
吳志遠沒馬上回答。
因為這問題,他自己也問過。
可最後答案很簡單。
特戰隊要去的地方,往往不是正常部隊能去的地方。
他們可能在夜裡翻山,可能背著傷員撤離,可能彈藥快沒了還要繼續走十幾里雪路。
訓練場上少吃一分苦,戰場上可能就多丟一條命。
吳志遠嘆了一口氣。
「老馮,這已經是壓過的強度了。」
馮振邦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意思很明白:你少糊弄我。
吳志遠苦笑。
「真的。」
「照小蘇那份訓練手冊,完整版本更嚇人。」
馮振邦沒說話了。
因為這時候,越野剛結束。
龍炎隊員衝到射擊場邊,一個個累得胸口劇烈起伏。
照正常情況,這時候人最想幹什麼?
躺下。
喝水。
喘口氣。
哪怕坐地上歇半分鐘都行。
可口令聲馬上響了。
「射擊準備!」
隊員們幾乎是本能反應一樣,卸下部分負重,抬槍,上膛,尋找掩體。
五個方向,靶位連續變化。
左前方。
右側坡地。
後方樹線。
低矮雪牆後。
半露出的移動靶。
槍聲噼里啪啦響起。
馮振邦拿起望遠鏡看。
第一輪,命中。
第二輪,命中。
第三輪,還是命中。
更關鍵的是,打完之後沒人歡呼。
沒人轉頭看教官,等著一句「打得不錯」。
他們第一反應,全都是檢查彈匣,補位,觀察周圍,互相掩護。
一個隊員換彈時,旁邊的人立刻壓住他的射界。
有人臥倒,有人半跪,有人負責側翼。
動作不花哨,但特別順。
就像一群人已經提前想好了彼此該幹什麼。
馮振邦看得眼神一點點變了。
槍法好,不稀奇。
軍中神槍手不少。
可累到這種程度,還能保持射擊穩定,還能記得協同,那就不一樣了。
這不是單兵逞能。
這是小隊真正開始有了「腦子」。
吳志遠在旁邊解釋:
「他們每次高強度體能後,都要立刻射擊。」
「戰場上沒人會等你休息好了再開打。」
「越累,越亂,越要能打中。」
馮振邦點點頭。
「不錯。」
可剛點完頭,他就發現自己點早了。
因為下一項更離譜。
山地攀爬。
訓練場後方,有一道陡峭山壁。
不是那種小土坡。
是真正接近直上直下的山壁。
雪覆蓋在岩縫裡,冰層貼著石頭,遠遠一看就讓人腿肚子發緊。
馮振邦站在下面看了兩眼,忍不住說道:
「這地方也能爬?」
吳志遠還沒說話,訓練已經開始了。
龍炎隊員分成幾個小組。
繩索拋上去。
冰鎬釘進岩縫。
前面的人上,後面的人保護。
一個人滑了一下,繩子立刻繃緊,下面的人幾乎同時壓低重心,把他穩住。
整個過程,沒有亂喊。
只有短促口令。
「穩。」
「左手。」
「腳點。」
「上。」
聽著簡單,可配合很細。
稍微慢半拍,上面的人就可能摔下來。
馮振邦看著隊員們像壁虎一樣一點點往上爬,臉上終於繃不住了。
「換我年輕二十歲,用梯子都未必爬得上去。」
這話一出來,氣氛稍微鬆了一點。
可松歸松,沒人真覺得這訓練輕鬆。
登頂之後,隊員們沒有停。
他們抓著麻繩快速下降。
幾乎是貼著山壁滑下來。
落地瞬間,前滾,卸力,抬槍警戒。
緊接著,拆解武器。
組裝。
打靶。
這一套動作連在一起,看得人眼睛都忙不過來。
剛從幾十米高的山壁下來,手還在抖,腿還沒站穩,就要拆槍、裝槍、射擊。
這不是練一個項目。
這是把人所有短板全拉出來暴曬。
膽量不夠,山壁上就軟。
體能不夠,下地就晃。
手不穩,槍就裝不好。
腦子不清醒,靶子就打偏。
而特戰隊恰恰不能有這些短板。
因為敵後不會給你補考機會。
隨後,訓練又轉入手勢協同。
隊員們不再大聲說話。
一個手勢,前進。
兩個手勢,散開。
握拳,停止。
指向左側,側翼搜索。
有人負責掩護,有人交替推進,有人貼著雪地爬到「敵方哨位」附近。
爆破組上前。
模擬安放炸藥。
引爆後,突入組立刻沖入。
撤離時還要拖帶「傷員」,並且不能讓隊形散掉。
馮振邦看著看著,終於忍不住搖頭。
「特戰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吳志遠也沒否認。
「老馮,現在這些,還不是完整版本。」
馮振邦轉頭看他。
「還不完整?」
他語氣里明顯帶了點「你別太離譜」的意思。
吳志遠掰著手指頭數:
「夜間滲透。」
「雪地偽裝。」
「無線電靜默。」
「敵後生存。」
「戰場急救。」
「火力引導。」
「還有直升機機降、索降配合。」
「等111廠那邊直升機到了,訓練強度還得往上加。」
馮振邦聽完,沉默了。
他看著訓練場上那些年輕面孔,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些人,放在家裡也是兒子,也是丈夫,也是父親。
現在卻要被練成一把刀。
一把能插進敵人心口的刀。
他當然知道這是必須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過了好一會兒,馮振邦才低聲說:
「練吧。」
「練狠一點,也許戰場上就能少死幾個。」
這就是他現在最樸素的想法。
就在這時,遠處一個通訊參謀踩著雪跑了過來。
「司令!」
「鷹軍動了!」
馮振邦眼神瞬間變了。
剛才那點心疼和感慨,一下全收了回去。
像是換了個人。
「說。」
通訊參謀喘了口氣,快速匯報:
「東線鷹軍推進加快。」
「海上艦隊出現大規模集結。」
「敵航空兵偵察頻率暴增。」
「情報部門判斷,敵軍可能準備大規模反攻!」
馮振邦聽完,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終於咬鉤了。」
其實這件事,馮振邦早有準備。
準確說,從秦山把「油已見」的消息轉過來以後,前線這邊就開始配合演戲了。
鷹國不是想看龍軍缺油嗎?
那就讓他們看。
白天,機場減少起降。
能夜裡飛的,絕不白天露頭。
裝甲部隊停止公開演練。
營地里留下一些蓋著偽裝網的車輛,甚至還擺了木頭做的假坦克。
遠遠從偵察機上看,像那麼回事。
運輸線上,騾馬隊也故意露了幾次面,演給鷹軍看的。
魚餌撒下去,魚兒終於張嘴了。
馮振邦回到指揮部後,立刻召開前線會議。
作戰室里,地圖已經攤開。
情報參謀把一份份資料送上來。
「東線鷹軍地面部隊推進速度明顯加快。」
「敵海軍艦隊正在向東海岸方向集結。」
「敵機偵察重點集中在元山、興南、清津一帶。」
「無線電活動異常,部分頻段加密等級提高。」
吳志遠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鉛筆,挨個圈出異常點。
「東線陸上部隊動作大,看起來像主攻。」
「但艦隊集結也太明顯了。」
「如果只是配合陸上推進,用不著這麼多登陸艦。」
「他們大概率要玩一次敵後登陸。」
馮振邦點頭。
這個判斷,和他心裡想的一樣。
吳志遠繼續推演。
「可能登陸點有幾個。」
「清津、興南、元山。」
「清津太靠北,補給風險大。」
「興南條件不錯,但也正因為不錯,咱們盯得緊,鷹軍未必敢賭。」
「元山……」
他說到這裡,眾人視線都落在元山位置。
元山地形複雜。
海岸不算舒服。
登陸後向內陸推進,會受到山地壓迫。
正常人看,這不是最穩妥的選擇。
但麥克阿瑟不是那種喜歡穩妥的人。
他最得意的,就是仁川。
越是別人覺得危險,他越覺得能證明自己天才。
馮振邦看著地圖,慢慢說道:「麥克阿瑟想再賭一次仁川。」
「那我們就給他搭個賭桌。」
高司令也在場。
北高軍這段時間跟龍軍配合越來越熟,他聽完馮振邦的話,直接開口。
「如果鷹軍選擇元山,我們可以派熟悉地形的游擊隊先進去。」
「監視海岸、山口、道路。」
「他們登陸後,游擊隊可破壞交通、襲擾補給、引導你們主力。」
馮振邦看向他,點頭。
「好。」
「越熟悉地形越好。」
「不過,這次我們不急著把他們趕下海。」
高司令一怔。
其他參謀也看向馮振邦。
不趕下海?
馮振邦拿起指揮棒,點在元山外沿。
「他們不是以為我們缺油嗎?」
「那就繼續演。」
「前沿部隊先示弱。」
「部分陣地,可以放。」
「火力反擊,不要打滿。」
「空軍出動,繼續控制。」
「裝甲部隊全部隱藏待機。」
「讓他們登陸。」
「讓他們往裡走。」
「等他們補給線拉長,艦炮支援夠不著,部隊擠進山地狹窄地帶……」
他說到這裡,指揮棒猛地落下。
「再關門打狗。」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這不是防登陸。
這是吃登陸部隊啊。
吳志遠接過話,直接總結。
「他們以為自己是第二次仁川。」
「實際上,是自己走進棺材。」
馮振邦看向另一側。
「鄭天雷到哪了?」
參謀立刻回答:「鄭天雷部已進入東線預設區域。」
「裝備全部完成整備。」
「騰龍自動步槍、游龍火箭炮、單兵反坦克武器、龍貓全地形裝甲車、龍威坦克,都已經就位。」
「油料充足。」
最後四個字,參謀說得尤其帶勁。
油料充足。
這四個字放在現在,聽著比什麼都舒服。
馮振邦點頭。
「接通鄭天雷。」
沒多久,電話接上。
裡面傳來鄭天雷粗硬的聲音。
「老馮,我在。」
馮振邦沒有繞彎子。
「鷹軍可能要從元山登陸。」
「你部負責東線防守主力。」
「先示弱,後收網。」
「能不能吃下?」
電話那頭,鄭天雷幾乎沒有停頓。
「讓他們來。」
「來了就別想走。」
簡單。
直接。
很鄭天雷。
馮振邦嘴角微微一揚。
「別急著打爽。」
「該放的時候放,該咬的時候咬,務必全部拿下。」
鄭天雷悶聲道:「明白。」
剛說完,馮振邦又補了一句。
「另外,從西線抽調獨立團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鄭天雷語氣明顯不太對了。
「不是,你咋還給我弄來個刺頭?」
會議室里幾個人差點笑出聲。
獨立團是什麼作風,大家都知道。
能打是真能打。
難管也是真難管。
鄭天雷心裡估計已經開始罵人了。
馮振邦倒是一點不客氣。
「刺頭用好了,就是刀尖。」
「你要是連刺頭都壓不住,那我就換人。」
鄭天雷立刻不吭聲了。
過了兩秒,他硬邦邦回道:「不用換。」
「那小子,我壓得住。」
與此同時,鷹軍那邊也動了真格。
麥克阿瑟幾乎把半島上能調的兵力都壓了上去。
東線一線地面部隊,總兵力達到十三個師、三個旅、一個團。
二十二萬餘人。
坦克一千餘輛。
各型火炮一萬餘門。
空軍、海軍飛機一千二百架。
艦隊、登陸部隊、陸上推進部隊,同步展開。
這陣仗,擺明了是要一口氣把前面丟掉的臉找回來。
鷹軍營地里,士兵們忙著裝車、檢查槍械、搬運彈藥。
艦隊方向,登陸艦一艘接一艘出港。
海面上黑壓壓一片,看著確實嚇人。
麥克阿瑟站在指揮艦上,望著遠處的海,神情重新變得自信。
在他眼裡,局面已經清楚了。
龍軍油料不足。
機動能力下降。
空軍出動減少。
裝甲部隊趴窩。
而他,抓住了窗口。
只要元山登陸成功,龍軍東線後方就會被撕開。
到時候陸上部隊一壓,登陸部隊一插,龍軍必然亂套。
只是,結果真會如他所想這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