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112基地。
夜色沉得像鉛塊。
戈壁灘上沒有燈火,只有天邊一道模糊的灰線,分不清是雲還是山。
蘇雲坐在臨時辦公室里。
桌上堆著一摞方案。
有的是他自己寫的,有的是各小組送上來的階段性報告。
門被敲了兩下。
煤油燈火苗跳了一下,屋裡的光影跟著晃了晃。
「進!」
通訊員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不太對勁的表情。
「廠長,龍都轉來的密電。」
蘇雲接過電報。
密電不長,措辭也很克制,但分量不輕。
【談判破裂……】
【鷹國代表當面使用蘑菇彈威脅,措辭強硬……】
【前線密切關注事態變化。】
蘇雲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
第二遍看字面以外的意思。
談判破裂不意外。
鷹國開出那種條件,談成了才見鬼。
但蘑菇彈威脅……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
煤油燈的光映著紙面,上面的字看起來一點不暖。
蘇雲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燈泡正上方一直延伸到牆角。裂縫裡嵌著沙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讀過的歷史裡,有一段記錄。
大概意思是——在半島戰爭最激烈的那段時間裡,鷹國國內確實有人認真討論過對龍國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
不是開玩笑。
是正式的軍事評估。
當時龍國沒有蘑菇彈。
鷹國有。
這就是差距。
你可以在常規戰爭里打贏一百次。
但只要對方手裡有那張牌而你沒有,你就永遠得在刀尖上走路。
蘇雲慢慢坐直了。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方案。
那些密密麻麻的計算、流程、圖紙,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他原本的計劃是穩紮穩打。
防護先立好,流程先理順,各組並行推進,爭取最快把東西搞出來。
這個思路沒有錯。
但前線那封密電告訴他一個很殘酷的事實——
時間依舊不夠了。
鷹國人在談判桌上把蘑菇彈擺出來的那一刻,時間就已經變成了最稀缺的資源。
蘇雲重新拿起鉛筆。
他翻到方案最後一頁,開始重新調整時間節點。
他要把所有能擠出來的空隙全部擠掉。
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了。
薛森站在門口。
他穿著棉衣,外面套了件軍大衣,頭髮被風吹得支棱著。
他手裡也攥著一份電報。
兩人對視了一眼。
不用問了。
都收到了。
薛森走進來,把門帶上。
屋裡只有煤油燈一盞。
光線昏暗,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細,投在後面的牆壁上。
薛森沒有坐下,他站在桌對面,把手裡的電報放下來。
誰都沒有先開口。
說什麼好像都不夠了。
喊口號?沒用。
表決心?不需要。
兩個人都是干實事的人。
在這種時刻,語言是最廉價的東西。
最後還是薛森先打破沉默。
他沒提電報的內容,只說了一句。
「時間要往前趕了。」
蘇雲點頭。
「我剛在重排節點。」
薛森走到桌邊,低頭看了兩眼蘇雲改過的進度表。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標記。
有的地方被劃掉重寫,有的地方用箭頭連到了另一條線上。
他看了一陣,抬起頭。
兩個人目光交匯。
什麼都不用多說。
彼此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也都明白前方戰場正在等什麼。
薛森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說說你的想法。」
蘇雲把鉛筆擱下,指著進度表上幾個關鍵節點。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原來的方案是串行推進,前一步完成再啟動後一步。」
「但其實有幾項驗證可以同步跑。我重新拆了一下……」
兩人就著煤油燈的光,低聲商量起來。
外面的風沙越來越大,拍在窗上像是整個戈壁都在喘氣。
……
就在蘇雲和薛森熬夜調整方案的時候。
通訊員又送來了議政廳最高等級的電報。
【112基地全部物資需求,即日起列入最高保障序列。】
【鐵路專列優先調配。公路運輸優先放行。軍用物資倉庫開放定向支援。】
【全國範圍內,相關研究院、醫院、工廠、礦場,一切可調動資源,向112基地集中。】
【此令即刻生效。】
蘇雲看完,把電報遞給薛森。
薛森掃了一遍。
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在戈壁灘上扎了太久了。
缺人、缺設備、缺材料、缺經費。
很多時候不是技術過不去,是條件跟不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提了多少次報告,寫了多少次申請,有些東西能批下來,有些東西只能等。
等下一批撥款。
等下一趟運輸。
等下一個窗口。
等著等著,時間就過去了。
現在不用等了。
舉國支援。
這四個字,意味著112基地從今天開始,不再是一個孤零零扎在戈壁灘上的科研點。
整個龍國都在給他們推車。
「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薛森把電報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擦完眼鏡重新戴上後,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從明天開始,所有組全部進入戰時節奏。」
「理論組、材料組、加工組、試驗組、防護組——五線同時走。」
「誰的環節卡住了,當天匯報,當天解決。不過夜。」
蘇雲點頭。
「防護標準我今晚再細化一版。第一批防護裝備的需求清單一起發出去,走最高序列調配。」
「好。」
兩個人沒有多餘的感慨。
沒有熱血沸騰地握拳。
也沒有說什麼「為了祖國肝腦塗地」之類的漂亮話。
他們只是低下頭,繼續在方案上寫畫。
鉛筆劃在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的風沙聲混在一起。
夜還很長。
但從這一刻起,112基地的燈火,再也沒有熄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