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指揮部里擠滿了人。
幾個師長剛從前線趕回來,身上還帶著硝煙味。
馮振邦把蘇雲的信放在桌上。沒有藏著掖著。
「先看這個。」
信在將領們手裡傳了一圈。
一開始,幾個人臉上的表情跟馮振邦最初一樣——皺眉。
蘇雲?寫戰場分析?搞軍工的來教我們打仗?
但看到中間部分的時候,表情開始變了。
看到最後的時候,有人已經把信舉到燈底下,恨不得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一個師長抬頭。
「這個思路……」
他看了看馮振邦,又看了看沙盤。
「對路子啊。」
另一個接話更快:「我就說嘛!鷹軍那套東西不是打不破,是我們一直在跟著人家的拍子走!」
「假陣地吸火力這一條,我們以前也不是沒想過。但沒往細里去想。」
「還有,以前游龍火箭炮都是往正面轟,效果有,但不致命。打撤退通道、打橋樑、打炮兵陣地、打油料車隊——這才是往要害上捅。」
將領們越討論越興奮。
原本的焦躁和憋屈像是被人一把拽開了窗簾,光照進來了。
馮振邦等大家消化完,站到沙盤前。
「從今天開始,全線調整部署。」
「第一。白天不硬拼。前沿陣地全部設置假工事、假火力點、假電台、假炮位。能做多像做多像。真正的主力後縮到反斜面陣地,保存有生力量。」
「第二。各部抽調精銳小組,白天隱蔽潛伏到鷹軍夜間撤退路線附近。必須在天黑之前到位,不能暴露。」
「第三。工程兵立刻行動。在關鍵橋樑、山口、道路卡口預埋爆破裝置。等鷹軍撤退時再炸。時機由前線指揮員自行判斷。」
「第四。火箭炮群重新劃分射擊任務。正面火力減半,騰出來的火力全部用於封鎖撤退通道。我要鷹軍夜裡一動,頭頂就下火箭彈雨。」
「第五。不盲追。不追主力。只打節點。」
馮振邦手指在沙盤上一個一個點過去。
「這座橋。這個山口。這條路。這個炮兵陣地。」
「把這些東西敲掉,磁性戰術就是一盤散沙。」
將領們的眼神從興奮變成了嚴肅。
每個人都知道,這不是紙上談兵。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拿命去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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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振邦布置完主線,又點了一個名。
「張耀東的獨立團。」
吳志遠翻了一下編制表。
「在三角山附近待命。」
馮振邦點頭。
「讓他們上597.9高地。」
吳志遠抬頭看他。
馮振邦繼續說:
「獨立團的任務是做誘餌。他們要扮成一支被打散後倉促固守的殘兵。」
「要讓鷹軍的偵察機看見他們。要讓鷹軍指揮官覺得這是一塊好啃的骨頭。」
「然後呢?」
「然後鷹軍就會撲上來。集中火力。集中兵力。往三角山方向推。」
馮振邦的手指劃了一條弧線。
「推得越深,撤退路線就越長。撤退路線越長,可以動手腳的地方就越多。」
吳志遠明白了。
獨立團是釣魚的鉤子。
鷹軍咬上來,就別想松嘴了。
但——
「張耀東那邊……」吳志遠猶豫了一下。
馮振邦也停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做誘餌就意味著要硬扛鷹軍白天的全套火力。
飛機轟炸、炮火覆蓋、裝甲衝擊。
一天下來,陣地能不能守住是一回事。
人能剩多少是另一回事。
而且沒有期限。
必須撐到鷹軍主力被引入口袋。
一天不夠就兩天。兩天不夠就三天。
馮振邦閉了一下眼。
「告訴張耀東。」
「守住就行。不需要打贏。只需要讓鷹軍覺得你們在拼命守。」
停了兩秒。
「但如果實在撐不住——」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因為在場的人都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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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傳到獨立團的時候,天還沒全黑。
張耀東接過電報看了兩遍。
看完後他沒說話,把電報紙疊好,塞進胸口口袋裡。
旁邊的政委孟昭輝湊過來。
「什麼任務?」
張耀東把任務簡要說了。
孟昭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誘餌。」他說。
「對。」
「沒有援軍。」
「沒有。」
「沒有期限。」
「沒有。」
孟昭輝吸了口氣,朝遠處的597.9高地看了一眼。
那座山頭光禿禿的,積雪蓋著碎石。風從山脊上刮過來,把雪粒吹得到處飛。
說是高地,其實很容易被圍。
孟昭輝問了一個問題。
「上去的人,能下來幾個?」
張耀東看著他,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當晚。
獨立團全員在駐地集合。
沒有大場面。就在一片背風的山坳里,戰士們蹲的蹲、站的站,圍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圈。
煤油燈只點了一盞,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張耀東站在最前面。
他穿的棉衣上有好幾個洞,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不用問也知道是他自己縫的,手藝差得一眼就能認出來。
「情況我就不繞彎子了。」
張耀東開口。
「上級交給我們一個任務。上597.9高地。」
戰士們沒有出聲。
597.9高地在哪,大家都知道。
前幾天還有兄弟部隊經過那附近,回來的人說那地方前突後收、三面受敵,易被火力封鎖。
「我們的任務是做鷹軍的靶子。」
張耀東說得很直接。
「白天鷹軍會用飛機炸我們,用大炮轟我們,用坦克沖我們。我們要扛住。讓他們覺得我們是一股被打散的殘兵,在拼死固守。」
「這樣鷹軍才會咬上來。咬得越深,咱們的主力部隊才能在後面關門。」
「咱們就是魚鉤唄。」
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張耀東沒理會,繼續說。
「這個任務沒有援軍。沒有期限。上級給的話是——撐到敵人咬鉤。」
「一天不夠就兩天。兩天不夠就三天。」
煤油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張耀東看著底下那些臉。
有的年輕得離譜,嘴上連毛都沒長齊。
有的滿臉皺紋,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他心裡知道,這些人里有多少能從597.9高地上走下來,他算不出來。
「我張耀東一個粗人,不會講什麼漂亮話。」
他的嗓音有點啞了。
"咱們獨立團從組建到現在,什麼仗沒打過?"
"這一次也一樣。"
"上級需要咱們釘在這兒,咱們就釘。"
"我張耀東的命和這個山頭綁一塊了。丟不丟得掉,看鷹國人本事。"
"現在,下最後一條軍令。"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戰士的臉。
"全團死戰。不退。"
"如果我戰死,老孟頂上。老孟戰死,副團長上。副團長也倒了,營長接。營長倒了,連長接。連長倒了,排長接。以此類推,各級相同。」
"只要597.9高地上還有一個獨立團的兵在喘氣——就不能退。"
現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同時站直。
「是。」
張耀東點了點頭。
「那就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