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獨立團開始向597.9高地運動。
戰士們分成幾路縱隊，沿著山脊陰面摸上去。
沒人打手電。沒人說話。腳踩在雪殼子上，咯吱咯吱的聲音被風攪碎了大半。
上了高地以後，張耀東第一件事不是布置火力點。
「先挖。」
壕溝往下挖。交通壕左右展開。貓耳洞一個接一個。
然後是假陣地。
假火力點。假電台天線。假炮位。甚至用幾根木頭架了個假機槍掩體，上面蓋了塊帆布，遠處一看像那麼回事。
真正的火力點全在反斜面。
挖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時候，整個597.9高地已經被翻了一遍。
從正面看，到處都是「陣地」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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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鷹軍前線。
萊文上校坐在吉普車裡，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鷹軍的後勤保障在這方面從來沒讓人失望過。
前線打成什麼樣不好說，咖啡和口糧管夠。
車隊沿著公路前進。
前面開路的是十幾輛謝爾曼坦克，後面跟著半履帶裝甲運兵車和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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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長龍從公路一頭排到另一頭。
天上不時有F-86呼嘯而過，低空掠過山脊，做例行偵察。
萊文喝了口咖啡。
不急。
磁性戰術最大的好處就是不需要急。
每天往前推一點。
穩穩噹噹。
到了晚上就退回來。
不給龍軍任何近戰機會。
這套打法已經執行了好幾天，效果比預想的還好。
龍軍明顯被壓住了。
每天都在退。
萊文很滿意。
車裡的無線電響了。
是偵察機回報。
「三角山東北方向，597.9高地附近，發現龍軍活動跡象。規模不大，疑似被打散後的殘餘部隊。」
萊文放下咖啡杯，拿起望遠鏡朝遠處看了一眼。
高地方向確實有些動靜。
零星的碎土被從戰壕內剷出來。
看著就像一群潰兵在做無謂抵抗。
萊文心裡琢磨了一下。
龍軍全線後撤的情況下，前沿殘留一些來不及跑的散兵游勇，太正常了。
這些部隊失去了後方支撐，彈藥糧食都跟不上。
收拾他們不費什麼事。
但也不能拖。
磁性戰術的核心是保持節奏，不能因為幾個殘兵亂了陣腳。
快刀斬亂麻。呼叫空中支援，炸一輪。然後步兵清掃。然後繼續前推。
「報告機場。」
想著萊文拿起通訊器。
「三角山東北方向597.9高地附近，發現小股龍軍殘兵。請求空中火力打擊。」
「塔台收到。」
萊文放下通訊器，重新端起咖啡。
他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充其量是今天任務列表里一個不起眼的勾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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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
十餘架飛機從遠處的臨時機場起飛，編隊朝597.9高地方向撲去。
發動機的聲音從遠到近，像一群鐵殼子蜂蜜被人從巢里捅了出來。
萊文站在吉普車旁邊，舉著望遠鏡看。
第一波炸彈落了。
轟轟轟——
高地上騰起幾團黑色的煙柱。
泥土、碎石、雪被氣浪掀到半空。
萊文看見好幾個「火力點」被直接炸飛。
帆布碎片漫天飛舞。
有根木頭被炸斷了，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
第二波機槍掃射跟上。
曳光彈在高地上拉出一條條亮線。
從望遠鏡里看過去，陣地被犁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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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聲漸漸稀疏下來。
煙塵還沒散盡，整個597.9高地就沒了人樣。
山頭被削掉一截，積雪化成烏黑的泥水，順著溝壑往下淌。
之前布置的假陣地——用木頭和帆布搭的炮位、用土塊壘的機槍巢——全成了碎片，跟燒焦的木柴和破棉絮混在一塊兒，狗啃過似的。
張耀東趴在反斜面的貓耳洞裡，整個人被震得一陣陣發暈。
土從頭頂簌簌往下落，糊了滿臉滿脖子。
旁邊的戰士們滿臉是土，只露出兩隻眼睛。
張耀東沖他們比了個「穩住」的手勢。
隨後緊緊握住自己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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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文看著遠處被炸得像月球表面的高地。
望遠鏡里，那地方已經沒有任何完整的工事了。
焦黑的土地冒著青煙，偶爾有被炸斷的木樁還竄著火苗。
「差不多了。」他把杯子擱在指揮車的擋板上，對副官揚了揚下巴，
「讓坦克上去看看。步兵跟緊點，別掉隊。」
副官愣了一下：「長官，不用先派偵察兵……」
「偵察個屁。」萊文笑了一聲，
「炸成這鬼樣，就算有老鼠也該炸熟了。上去踩兩腳，補兩槍，咱們還得趕路。」
他重新拿起望遠鏡，鏡片反著朝陽的光。
「磁性戰術最忌諱拖泥帶水。一個點卡太久，整條線都得停下來等。」他敲了敲車門框，「快去快回，十分鐘後全師繼續前推。」
副官不再多說，抓起通訊器開始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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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輛謝爾曼坦克噴著黑煙，碾過焦土，履帶壓碎凍硬的泥塊。
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鷹軍步兵，有些人端著槍，隊形鬆散得像在春遊。
他們確實放鬆了。
炸了那麼多輪，連地皮都翻了好幾遍，還能有什麼活物？
走在最前面的坦克兵甚至打開了艙蓋，探出半個身子抽菸。
菸頭的紅點在晨光里明明滅滅。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張耀東的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心跳得像擂鼓。
他甚至能看見領頭坦克炮塔上的焊接紋路，能看見後面鷹軍步兵臉上那種鬆懈的、甚至是無聊的表情。
坑道里的人都看著他。
他等。
十米。
五米。
「給老子打——！」
張耀東猛地站起身，槍托抵住肩窩，準星套住那輛坦克敞開的艙蓋，狠狠扣下扳機！
砰！子彈打在艙蓋邊緣，火星四濺！
幾乎同一瞬間——整個高地活了。
焦土在翻動。彈坑在呼吸。
轟！！！
一枚單兵火箭彈拖著白煙，從側面一個偽裝得極好的暗堡里射出，正中領頭謝爾曼的側裝甲！
那輛幾十噸重的鐵疙瘩猛地一震，隨即爆成一團橘紅色的火球！
履帶斷裂，炮塔像玩具一樣被掀飛，砸在後面的步兵堆里，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突突突突——！」
重機槍開火了。
曳光彈拉出一道道筆直的火線，像鐮刀割麥子一樣掃向鷹軍步兵。
跟在坦克後面的鷹軍這才反應過來。
前面的人轉身就往回跑，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涌，瞬間撞成一團。
有人趴在地上胡亂開槍，子彈全打到天上去了。
「火箭炮！左邊山腰有炮！」有鷹軍軍官尖叫。
晚了。
火箭彈劈頭蓋臉砸下來。
萊文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掉地上。
他看見那些從焦土裡冒出來的龍國士兵，臉上糊著黑灰。
他們動作熟練，裝彈、瞄準、射擊，配合得像流水線。
火力點設置得刁鑽，交叉覆蓋，根本找不到死角。
這哪是什麼潰軍？
「報告！」通訊器里傳來前線軍官變調的喊聲，
「前衛連損失過半！坦克被毀三輛！我們沖不上去——他們火力太猛了——」
萊文氣得把望遠鏡拍在車身上。
不早不晚，就在鷹軍主力推進到最舒服的位置時，突然冒出來一支火力強大的龍軍。
這是明顯有意的。
萊文腦子開始思考。
如果繞過去？
這個團立刻就能切斷後方的補給線，或者側擊整個推進隊伍的腰眼。
如果停下來拔釘子？
磁性戰術的節奏全完蛋，前線部隊會陷入消耗戰。
而磁性戰術最怕的就是陷入消耗戰。
他抬頭看向597.9高地。
硝煙正在散去，那些龍國士兵的身影在晨光里若隱若現，像一群從地里長出來的、怎麼也殺不死的東西。
這一刻，萊文實在無法理解。
面對鷹軍的飽和轟炸，這群人不可能不知道死守必死。
他們為什麼還要往死里沖？！
「全團集結。」萊文聲音乾巴巴的，
「火炮群前移，飛機繼續出動。」
「一群龍國老鼠，想當英雄是吧！」
「老子成全你們！」
「收到！！」
面對萊文的暴怒，副官沒有片刻含糊，立刻開始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