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軍重炮群像一排沉默的怪獸。
黑洞洞的炮管一根接一根對準了597.9高地。
百餘門火炮,密集得跟竹林一樣。
炮兵觀察所里的坐標早就校好了,射擊諸元輸入完畢,只差一個信號。
嗖——
一顆紅色信號彈劃破低沉的灰色天幕。
火炮齊發。
大地都跟著顫了一下。
那種聲音已經不能用「轟隆」來形容了。
它像是整個世界被人一巴掌拍進了土裡。
炮彈如同鋪天蓋地的鐵雹子,砸向獨立團盤踞的那片狹小山頭。
山體在顫抖。
碎石在飛濺。
積雪瞬間蒸發成水汽,又被衝擊波撕碎。
萊文舉著望遠鏡,牙關咬得咯吱響。
「區區一個山頭,想硬抗我一個機械化加強師?」
副官沒敢接話。
萊文把望遠鏡往副官胸口一拍,讓他拿著。、
自己撐著指揮車的車門框站直了身子,朝遠處被炮火吞沒的山頭揚了揚下巴。
「一小時。一小時內壓不爆這群人,我萊文這麼多年軍旅生涯全活狗身上了。」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副官心裡覺得不至於——一個步兵團在這種飽和火力覆蓋下,跟紙糊的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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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9高地上。
這種炮擊強度已經超出了「猛烈」的範疇。
從張耀東的視角看出去,天和地之間的界限消失了。
到處都是火光、煙柱、飛土。
坑道被震得嘩嘩掉土,有些支撐木直接斷裂,砸在人身上。
一發炮彈落在距他三米開外的位置。
衝擊波把他整個人掀起來摔進交通壕里,後腦勺磕在凍硬的泥壁上。
耳膜像被人拿錐子捅了進去,嗡嗡聲蓋過了一切。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耳朵。
手指頭上全是血。
暗紅色的,黏黏糊糊。
兩隻耳朵都在滲血。
旁邊的通訊兵撲過來喊了什麼。
他看見通訊兵的嘴在動,聽到的聲音卻像隔了一層厚棉被,模模糊糊的。
張耀東一把推開他,搖了搖腦袋,硬把自己從眩暈里拽出來。
眼前的畫面清晰了。
漫山遍野的坦克正在往上壓。
至少三十多輛。排成扇形衝鋒陣型,像一群灰色的鐵殼甲蟲從山腳下湧上來。
坦克後面跟著成群的步兵,彎著腰跟著裝甲車移動,借著車體擋槍彈。
天上更誇張。
四架、六架——不,八架戰鬥轟炸機從東南方向俯衝過來,像一群禿鷲聞到了血腥味。
航彈脫掛的瞬間,空氣里傳來一種尖銳的嘯聲。
張耀東抓住坑道邊緣的木樁,把自己撐了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陣地。
二連的陣地已經被削平了半截。
三排的貓耳洞全塌了。
有人被壓在土下面,只露出一條胳膊,手指還在動。
一連那邊稍好一點,重機槍還在響,但聲音斷斷續續——槍管怕是快打廢了。
通訊兵又湊過來,這回扯著嗓子喊,張耀東勉強聽清了幾個字。
「……團長……電台壞了……後方……聯繫不上……」
聯繫不上。
張耀東並不在意。
獨立團從上了這個山頭的第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孤軍奮戰的準備。
能給的,馮振邦已經給了——只有一句「死守」。
兩個字。輕飄飄的。
但壓在肩膀上的份量,比這滿山的炮彈還沉。
張耀東胸口起伏了幾次,在爆炸聲中開口了。
「組織下達的命令!」
「今天就是豁出這條命——也得把這顆釘子給我釘死在土……」
他話沒吼完。
一發航彈在他背後十五米外爆炸。
氣浪把他的半截身子砸進土牆裡。
他又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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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軍的第三輪衝鋒開始了。
坦克群已經逼近到百米以內。
陣地上的傷亡數字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
四連三排,打沒了。
一連二班的機槍位被兩發炮彈直接命中。
孟昭輝的左臂被一塊彈片削開了一道口子,骨頭都露出來了,他撕了塊衣服纏了兩圈繼續喊人補位。
戰壕里到處是血。
有的地方匯成了小窪,凍了一半又被新的血蓋上去。
張耀東趴在掩體後面,看著衝鋒線上越來越近的坦克身影。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得頂住。
他左手邊的一個年輕戰士突然停了下來。
槍口朝著前方,但手指沒有動。
十八九歲的小孩,才上來兩個月的新兵,臉上全是土和血,嘴唇在發抖。
他的眼睛——那種眼神張耀東太熟了。
恐懼。純粹的、本能的恐懼。
不止他一個。
遠處坑道口那幾個新兵的表情都差不多。
臉色白得像紙,手指攥著槍托攥得發紫,但人像被釘住了一樣。
知道該打,知道不能跑。
可身體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