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東把眼前的場景收進眼底。
胸腔里的那口氣一下子頂了上來。
他一把推開頭頂壓下來的焦土碎塊，猛地站直了。
「怕死？」
聲音破了。
「老子也怕！」
「這世上誰他娘的不怕死！」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新兵，老兵，傷兵，趴著的，蹲著的，全被這聲音釘住了。
張耀東的雙眼通紅，軍帽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髮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
他的背挺得像一根鐵柱子。
「但我更怕我們毫無價值地死在這裡——讓後代繼續被人踩在腳下！」
一發炮彈落在左側三十米。
彈片呼嘯著從他頭頂掠過，他連眼都沒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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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沒有神仙！沒有救世主！能依靠的就是手裡這桿槍和身邊的兄弟！」
那個年輕新兵還在發抖。但他的眼神變了。
張耀東對著所有人，對著這片血肉橫飛的焦土，繼續吼——
「我們身後就是龍國！」
「退一步——戰火就燒到老百姓家裡了！」
「今天——龍國只能靠我們身上的彈孔來守！」
坑道里有人咬破了嘴唇。有人把拳頭砸在凍土上。有人的肩膀開始劇烈地起伏。
張耀東最後一句話幾乎是用生命在喊。
「一個我倒下了，還有千千萬萬個我站起來！咱們龍國人——打不敗！壓不垮！殺不盡！」
他猛地舉起手中步槍，槍托朝天。
「龍國萬歲！龍軍萬歲！」
話音未落。
他人已經沖了出去。
一把推開機槍位上被震得半昏的射手，自己雙手抓住重機槍的握把，身體猛地前壓，槍口對準衝上來的鷹軍步兵群——
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噠——！
火舌噴出三米長。
彈殼叮叮噹噹往下落，燙得地上的雪瞬間化成水汽。
曳光彈拉出一道熾白的線，直直插進鷹軍衝鋒隊形里。
前排三個鷹軍士兵像被人推了一把，往後倒。
後面的人下意識往地上趴。
而那個剛才還在發抖的年輕新兵，看著張耀東暴露在最危險位置上的背影——
他嘴裡吐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嘶吼。
不知道喊的是「龍國萬歲」還是別的什麼。
反正從喉嚨深處擰出來的聲音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然後他站了起來。
端槍。射擊。
一個接一個。
整條陣地活了過來。
從坑道里爬出來的。從掩體後站起來的。趴著的翻過身來。斷了胳膊的用另一隻手去裝彈。
有人把手榴彈咬開蓋子攥在手裡，等坦克再近十米。
有人扛起火箭筒跪在戰壕邊緣，頂著機槍掃射穩住准心。
那種爆發不是訓練出來的。
像是某種東西在胸腔里壓了太久太久，終於在這一刻被點燃了。
整個獨立團——從團長到最後一名火線補充的新兵——進入了一種萊文這輩子見都沒見過的狀態。
鷹軍驚恐地發現，陣地上的火力不但沒有因為慘重的傷亡而減弱。
反而——
越打越凶。
像受了傷的野獸。越疼越咬人。越流血越發瘋。
一個火力點被壓制了，旁邊立刻有人跨過戰友的屍體頂上去。
機槍手倒下，副射手兩秒內接過槍管繼續打。
彈藥手被炸得飛出去，旁邊的傷員拖著半截腿去夠彈藥箱。
那面布滿彈孔的紅旗還插在山頂最高點的碎石堆里。
旗杆歪了。但還在飄。
---
一個小時過去了。
萊文的「一小時」變成了笑話。
兩個小時。
597.9高地還在龍軍手裡。
三個小時。
戰壕里的血水已經沒過了腳面。
坑道口堆滿了屍體——龍軍的和鷹軍的交疊在一起。
四個小時。
鷹軍丟下了數百具屍體。十幾輛坦克殘骸還在冒著黑煙，歪七扭八地卡在半山腰上，像一群笨重的鐵棺材。
進不去。
一步都進不去。
---
指揮車裡。
萊文的臉從紅轉白。從白轉青。又從青變成一種毫無血色的灰。
他面前的咖啡杯早就摔碎了。
通訊器一遍遍傳來前線軍官歇斯底里的報告。
「……C連傷亡過半！無法前進！」
「……第二梯隊也被壓住了！他們的火箭彈打穿了我們兩輛謝爾曼的正面裝甲——」
「……天啊，他們怎麼還有彈藥？他們不是應該彈盡糧絕了嗎——」
萊文一把關掉了通訊器。
他看著窗外那座被炮火犁了無數遍、卻依舊吐著火舌的山頭。
「不可能。」
他喃喃出聲。
「這不符合軍事常理……他們也是肉長的……怎麼可能打不退？」
一拳砸上越野車的引擎蓋。拳頭立刻腫了。他完全感覺不到痛。
「這群龍國佬到底是什麼怪物！」
副官站在三步開外，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周圍的參謀軍官們像一群鵪鶉，把腦袋縮進肩膀里。
誰都清楚——這位長官現在就是一顆隨時爆炸的炸彈。
先前那句「一小時干爆」的豪言，現在像一記又一記清脆的耳光，反覆抽在萊文自己臉上。
後方指揮部的電話很快又到了。
副官小跑過去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頓時變得更難看了。
「長官……指揮部又催了。這是第四通電話了。」
「說什麼？」
「說如果天黑前不解決這個阻滯點……磁性戰術的撤退時間窗口將無法保證。後面整條線的節奏全部會被打亂。」
萊文呆呆地站了兩秒。
太陽已經偏西了。這個季節天黑得早。留給他的時間撐死還有兩個多小時。
兩個多小時。
用四個小時填進去數百條人命都啃不下來的山頭，兩個小時能怎麼樣？
繼續強攻？
不行了。第一梯隊打殘。第二梯隊頂上去也被壓住了。坦克編隊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
士兵們已經開始出現畏懼——前面沖的人看見戰友一排排倒下去，後面的腳步本能就慢了。
再這麼拖下去，不用龍軍來打，他自己的部隊就要崩了。
萊文盯著遠處那面殘破的紅旗。
他的眼睛裡，露出像走投無路的困獸一樣的瘋狂。
「你們骨頭硬？」
「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硬。」
他一把抓過通訊器。
越級呼叫。
頻道切到後方空軍聯絡塔台的加密波段。
「塔台！這裡是第七師指揮官萊文！」
通訊器里傳來一聲標準的回覆：「塔台收到，請講。」
萊文深吸了一口氣。
「請求對三角山方向597.9高地龍軍陣地——」
「——投放最高當量凝固燃燒彈。」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足足五秒。
塔台的聲音再次響起時，明顯多了一絲遲疑。
「……萊文上校，請確認。您申請的打擊目標距我方前鋒部隊直線距離不足——」
「我確認。」
萊文打斷了對方。
「我的人會後撤到安全距離以外。」
他把通訊器往桌上一扔。轉身看著副官。
「傳令前線。所有部隊立即脫離接觸，後撤八百米。」
副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看見萊文此刻的表情——
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身跑出去傳令。
凝固燃燒彈。
那東西落下來的時候，方圓兩百米之內的一切含碳物質都會被點著。
溫度超過一千度。粘在皮膚上撲不滅。用水澆只會讓它燒得更旺。
顯然。
萊文準備把整個597.9高地，變成一座火葬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