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台接到萊文的請求後。
幾架B-26重型轟炸機,很快在跑道盡頭轟鳴著滑出。
機翼下懸掛的彈體比常規航彈大了整整一圈,彈殼上塗著醒目的橙色標記。
地勤兵遠遠站著,誰都不願意靠近那批東西。
他們清楚那玩意兒是什麼。
太平洋戰場上用過。
倭都用過。
沖繩用過。
燒起來的時候,連鋼鐵都能軟化。
何況是人。
——
597.9高地上,槍聲剛剛稀疏下來。
鷹軍的第四次衝鋒又被打退了,半山腰上丟了一地屍體和冒煙的裝甲殘骸。
張耀東靠在坑道壁上喘了兩口氣,渾身上下找不著一塊乾淨地方,左手虎口被槍托震裂,血順著槍管往下滴。
"彈藥還剩多少?"
通訊兵蹲在彈藥箱後頭,手忙腳亂翻了一圈。
"……機槍彈還夠打兩輪。手榴彈剩十一顆。火箭彈……三發。"
張耀東咬了咬後槽牙,把話咽回肚子裡。
夠不夠的,這時候說啥都多餘。
打到什麼份上,算什麼份上。
他剛要開口布置下一輪防線調整,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異響。
轟鳴聲。
從東南方向傳來。
張耀東騰地爬到坑道口,眯著眼往天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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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架。
三架體型巨大的轟炸機,正從灰濛濛的雲層底下鑽出來。
編隊方式不對。
飛行高度不對。
速度也不對。
常規轟炸是俯衝下來丟完就走。
這三架飛得又低又平,像是在找一個精確到米的投彈窗口。
多年戰場上養出來的直覺,在這一刻拼命地朝張耀東的大腦發出警報——
快跑。
快跑。
快跑。
「不對!」
張耀東嗓子喊得近乎失聲。
「這一輪轟炸有古怪!」
「全體進防空洞!隱蔽!」
他一邊吼,一邊瘋了一樣往旁邊的坑道口跑。
路過一個還趴在射擊位上的戰士,他一把薅住對方後領子,硬生生拖了起來往坑道里塞。
「進去!快進去——!」
可轟炸機的速度太快了。
從張耀東發現飛行軌跡異常,到第一顆炸彈脫離機腹——中間總共十幾秒。
十幾秒。
夠跑多遠?
機腹打開,幾個碩大的黑色彈體脫鉤而出,帶著沉悶的破空聲直墜下來。
——
凝固汽油彈砸在陣地上那一瞬間——"噗"。
悶悶的,像有人拿巴掌拍在一塊濕泥上。
然後——火來了。
或者說,那已經不能叫火了。
一千多度的膠狀烈焰,像被打翻的熔岩,從落點中心朝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不挑地形,不挑材質。
碰到什麼燒什麼。沾上什麼粘什麼。
水澆不滅,土壓不滅,滾也滾不掉。
這東西當年把整個倭都燒成了人間煉獄。
河水被煮沸,跳河逃命的人被活活煮熟。
死在凝固汽油彈下的櫻花鬼子,比兩顆蘑菇彈加起來還多。
現在,同樣的東西,落在了597.9高地上。
空氣被瞬間抽乾。
壕溝里的氧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攥走了。
呼吸變得滾燙,每吸一口都像在往肺里灌沸水。
再深的戰壕也擋不住那種熱浪。
陣地上有人捂著臉在地上滾。
有人跪在那裡拍打身上的火,越拍越旺。
有人張著嘴想喊,聲音還沒出來,整個人就被橘紅色的火焰吞掉了。
張耀東被衝擊波掀進一截交通壕里,頭頂的熱浪擦著他的後腦勺掠過去。
他趴在地上咳了幾聲,滿嘴都是泥和焦味。
——
黃開明蹲在右側機槍陣位上。
他剛才正在換彈鏈,整個人彎著腰,背朝著爆心方向。
粘稠的燃燒劑濺到了他後背,落在棉衣上。
嗤的一聲,棉花芯子像被人從裡頭點著了。
火苗先是一小團,然後在一個呼吸之間躥到了半人高。
黃開明的背先著了。
然後是肩膀。
然後是兩條胳膊。
他本能地往前撲,想要趴到地上打滾。
這是訓練時教過的——著火了就打滾。
旁邊坑道里的戰友們也拼命朝他嘶喊。
"開明!打滾!趴下打滾!快!"
"用土!拿土蓋!拿土蓋上去!"
黃開明的膝蓋已經彎下去了。
但就在他準備撲倒的那一瞬間。
山下。
鷹軍步兵正借著火勢的掩護,再一次發起了衝鋒。
黑壓壓的人影踩著焦土往上涌,彎著腰,端著槍,隊形壓得很緊。
他們算準了這個時機——凝固汽油彈剛剛落下,陣地一片混亂,防線上到處都是缺口。
後背的火已經竄到了頭髮上。
黃開明的臉被熱浪烤得扭曲變形,每一根神經都在往大腦里灌注疼痛信號。
可他的眼睛還能看見。
他看見衝上來的鷹軍越來越近。
看見陣地上的戰友有的在滅火,有的在翻找彈藥,有的被燒得失去了行動能力。
看見機槍位上空著。
重機槍架在土包上,槍口朝著山下,彈鏈掛著。
黃開明的手在抖。
痛覺已經超過了人類神經能承受的極限。
大腦在某一個瞬間開始自動屏蔽信號——不是不痛了,是痛到已經分不清哪裡在痛。
他原本可以倒下去。
沒人會怪他。
十七歲。
在這個年紀,大多數人還在想著怎麼讓家裡多收兩斗米。
還在想著村頭那個梳辮子的姑娘今天有沒有朝自己這邊看一眼。
還在想著等年景好了,攢點錢,給老娘砌一面新牆。
他完全有理由倒下去。
但黃開明做了一個選擇。
他放棄了掙扎求生。
他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
雙手抓住重機槍的握把。
火焰從他的手臂燒到手指,皮膚和槍柄上的膠皮粘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肉,哪個是槍。
他把槍口轉向了衝鋒中的鷹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