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個小時。
整整七八個小時了。
萊文站在指揮車旁邊,看著遠處三角山上依舊在閃爍的火光,整個人像被人抽空了。
一個團。
區區一個團。
他帶的可是一個滿編機械化師。
坦克、裝甲車、重炮群、空中支援——全都壓上去了。
結果呢?
七八個小時過去了,那座山頭還在龍國人手裡。
萊文想不通。
開戰之前,他給自己定的預期是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拿下一個步兵團的陣地,這在鷹軍的作戰手冊里屬於"正常偏慢"的水平。
兩個小時?那叫遇到了硬茬。
七八個小時?
這他媽叫什麼?
萊文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的局面。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什麼樣的敵人都見過。
從來沒碰到過這種。
越打越凶的。
凝固汽油彈都丟下去了。
萊文本以為這是終結手段。
然後龍國人從火里爬出來,繼續打。
不光繼續打。
打得比之前還狠。
萊文到現在都記得那個畫面——
一個渾身著火的龍國士兵,站在機槍後面掃射。
燒成焦炭了,手還扣在扳機上。
那一刻萊文脊背發涼。
這群人到底是什麼做的?
"長官!"通訊兵跑過來,臉色很難看,"後方指揮部第四通電話,說如果天黑前不解決阻滯點——"
"我知道!"
萊文一把打斷他。
他當然知道。
磁性戰術講究的是全線協同,一個點卡住,整條線的節奏全亂。
上級覺得他在消極怠戰。
消極怠戰?
萊文想笑。
他把壓箱底的凝固汽油彈都扔出去了,這叫消極怠戰?
可他沒法解釋。
因為解釋出去更丟人——一個機械化師,被一個步兵團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話說出去,軍事法庭都得懷疑他是不是在編故事。
"所有能用的火力。"
"所有能丟到那座山上的東西。全部給我發射。"
萊文抬頭看了一眼天。
太陽已經偏西了,橘紅色的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把遠處的山脊染成一條暗金色的線。
這個季節天黑得早。
留給他的時間,撐死兩個小時。
"太陽下山之前。"萊文咬著後槽牙,"無論如何,拿下三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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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再次傾瀉下來。
比之前任何一輪都猛。
萊文把所有家底都掏出來了。
遠程重炮、迫擊炮群、坦克直瞄射擊——能響的全在響。
天上的戰機一波接一波俯衝,航彈像下餃子一樣往山頭上砸。
597.9高地上的獨立團,承受著這一天裡最恐怖的火力密度。
陣地在顫抖。
坑道在坍塌。
活著的人越來越少。
張耀東蹲在一截快要垮掉的交通壕里,左眼被血糊住,只剩右眼還能看見東西。
身邊還有多少人,他已經不知道了。
彈藥箱翻遍了,機槍彈湊不出一條完整的彈鏈。
手榴彈剩個位數。步槍子彈平均到每個人頭上,不超過十發。
按常理來說,這種局面,該崩了。
任何一支部隊打到這個份上,都該崩了。
可獨立團偏偏沒崩。
鷹軍又一次以為山頭上的抵抗結束了。
步兵小心翼翼地往上摸。走到半山腰,覺得安全了,隊形開始鬆散。
然後——
從焦土裡、從碎石後面、從半塌的坑道口——槍聲再次響起。
稀疏的。零星的。跟之前的火力密度比起來,弱得可憐。
但夠用了。
夠把衝上來的鷹軍再次打回去。
這已經是第六次了。
第六次"以為結束了",第六次被打回來。
萊文在望遠鏡里看著這一幕,手指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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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徹底沉了下去。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被灰藍色吞掉。
夜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把整個戰場淹沒。
萊文放下望遠鏡。
臉上的表情,已經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絕望。
三角山還在龍國人手裡。
一整天。
從天亮打到天黑。一個滿編機械化師,打一個步兵團。
沒打下來。
可比這更要命的消息,正在通訊頻道里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
"報告!東翼防線被突破!龍軍一個營已經穿插到我方炮兵陣地後方!"
"報告!三號橋樑被炸毀!第二裝甲營的撤退通道被切斷!"
"報告!通信中繼站失聯!疑似被龍軍小股部隊端掉!"
萊文開始慌了。
磁性戰術的核心是什麼?
是全線協同,進退有序,每個環節咬合得嚴絲合縫。
現在呢?
橋斷了。路封了。通信斷了。炮兵陣地被人摸到後面去了。
整條線,散了。
他被釘在三角山前面整整一天。
這一天裡,龍軍的主力部隊已經從被撕開的口子裡涌了進來。
磁性戰術——被破了。
萊文閉上眼。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夜晚是龍國人的主場。
他們的步兵穿插、夜間滲透、近距離突襲——全是夜裡玩的活兒。
再不走,天一黑透,龍國援軍合圍上來——
他就是下一個奧利弗。
"撤。"
萊文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全軍後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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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文的撤退命令剛傳下去不到十分鐘。
三角山以南六公里處的一片山谷里,黑暗中有東西在動。
大量的。
如果從高空俯瞰,能看見一條暗色的河流正在山谷間無聲地流淌。
那是人。成千上萬的人。踩著夜色,貼著山脊的陰影面,快速向三角山方向推進。
王懷安的116師。
從磁性戰術被撕開的那個口子鑽進來之後,王懷安一刻都沒停。
他帶著全師主力,摸黑急行軍,直奔三角山。
目標只有一個——獨立團。
"師長,前方兩公里就是三角山外圍了。"
一團長壓低聲音匯報。
王懷安點了下頭,腳步沒慢。
越往前走,空氣里的味道越不對。
焦糊味。火藥味。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胃裡發緊的氣味。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燒焦的人肉的味道。
又走了幾百米。
三角山的輪廓出現在夜色里。
所有人都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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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一點。不多,但夠看清眼前的東西了。
整座山——變了個樣。
積雪沒了。一點都沒剩。被炮火和燃燒彈烤得乾乾淨淨。裸露出來的地面全是焦黑色,坑坑窪窪,像月球表面。
彈坑一個挨著一個。
有些彈坑大得能停一輛卡車。
坑壁上的泥土被高溫燒結成了一層硬殼。
到處都是碎片。炮彈殼、彈片、燒斷的木樁、扭曲的鐵絲、撕碎的布條。
還有屍體。
龍軍的。鷹軍的。交疊在一起。有些已經看不出人形了。
116師的戰士們站在山腳下,一個個像被人點了穴。
誰都說不出話。
他們打過很多仗。見過很多慘烈的戰場。
但這個——
這個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想像。
一個年輕戰士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眼眶紅了。旁邊的老兵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自己的手也在抖。
就在這時——
遠處山頭上,忽然閃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點了一根火柴。
緊接著,一聲悶響。
那是炮彈出膛的聲音。
從三角山頂部,一發炮彈拖著微弱的尾焰,朝著遠處鷹軍撤退的方向飛了出去。
獨立團。
打成這樣了。
還在打。
王懷安指甲嵌進掌心裡,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在發燙。
"師長……"一團長的聲音有點啞。
王懷安沒回頭。
他的目光越過三角山,落在遠處正在撤退的鷹軍車隊燈光上。
那些燈光在黑暗中排成一條線,像一條正在逃竄的蛇。
把老子的兄弟炸成這樣。
現在想跑?
"一團長!"
"馬上帶人,把那群東西給我截住。"
月光下,王懷安臉上看不太清表情。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不加掩飾的殺氣。
「是!」
一團長重重點頭。
迅速帶著隊伍加快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