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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焦土上的軍禮

2026-05-30 16:49:25 作者: 劉予之

  遠處鷹軍撤退的動靜更大了。

  發動機的轟鳴聲、履帶碾壓凍土的聲音,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萊文跑得很急。

  他大概也清楚,天一黑透,龍軍的主力隨時可能出現。

  可他跑得了嗎?

  王懷安伸手指向鷹軍撤退的方向,一字一頓:

  "為獨立團的弟兄們報仇。"

  "今晚就報。"

  三十秒後。

  116師的通訊頻道里,傳出了王懷安的聲音。

  "各部隊聽令。"

  "目標:正在撤退的鷹國第七師。"

  "全師進入戰鬥狀態。"

  "火箭炮群——對準他們的撤退路線——給我覆蓋。"

  他頓了一下。

  "白天他們怎麼炸獨立團的,今晚咱們就怎麼還回去。"

  "十倍奉還。"

  命令傳達下去的瞬間,116師像一台被按下啟動鍵的戰爭機器。

  火箭炮陣地上,炮手們的動作快得像在比賽。

  裝填、校準、鎖定——一氣呵成。

  "放!"

  嗖嗖嗖嗖——!

  夜空被撕裂了。

  上百發火箭彈拖著明亮的尾焰,划過漆黑的天幕,像一群憤怒的流星,直直砸向鷹軍撤退的車隊。

  轟轟轟轟——!!

  爆炸聲連成一片。

  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鷹軍的車隊瞬間陷入混亂。

  走在中間的幾輛卡車被直接命中,彈藥殉爆,火球騰起幾十米高。

  後面的車輛緊急剎車,互相追尾,堵成一團。

  萊文在指揮車裡被震得差點從座位上摔下來。

  "怎麼回事!"

  "報告!後方遭到火箭彈覆蓋!撤退通道被封鎖!"

  萊文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來了。

  龍國的主力來了。

  比他預想的快太多了。

  "組織反擊!"萊文嘶吼著,"殿後部隊頂上去!掩護主力撤退!"

  命令傳下去了。

  殿後的兩個營開始調轉方向,試圖構建一道臨時防線。

  可這道防線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116師的步兵已經衝上來了。

  黑暗中,到處都是龍國士兵的身影。

  他們從山谷里、從樹林間、從每一個鷹軍想不到的方向湧出來。

  喊殺聲震天。

  "殺——!"

  "為獨立團報仇——!"

  "一個都別放跑——!"

  116師的戰士們今晚不講戰術。不講配合。不講什麼穿插迂迴。

  就是一個字——沖。

  帶著滿腔的怒火往前沖。

  他們看見了三角山的樣子。看見了獨立團陣地上的焦土和屍體。看見了那些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戰友遺骸。

  這些畫面像烙鐵一樣印在每個人腦子裡。

  現在,製造這一切的兇手就在眼前,還想跑。

  跑什麼跑?

  萊文拼湊起來的殿後力量,在116師面前撐了不到半小時。

  半小時。

  兩個營,被打穿了。

  鷹軍士兵們打了一整天,體力和精神都到了極限。


  彈藥補給在白天的進攻中消耗了大半,坦克的油料告急,步兵們連端槍的力氣都快沒了。

  反觀116師——以逸待勞,彈藥充足,士氣漲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

  更關鍵的是,現在是夜晚。

  龍軍最擅長的時間段。

  鷹軍的坦克在黑暗中變成了鐵棺材。

  看不見目標,轉向困難,反而成了龍軍火箭彈的活靶子。

  炮兵失去了空中校射,打出去的炮彈十發有八發落在空地上。

  步兵更慘。

  他們習慣了白天有空中支援、有裝甲掩護的打法。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黑暗和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龍國士兵。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鷹軍隊伍里蔓延。

  有人開始扔槍,有人開始跑。

  萊文在通訊器里聽見前線軍官崩潰的喊聲——

  "他們到處都是!到處都是!"

  "我的連沒了!整個連都沒了!"

  "長官!求求你讓我們撤——"

  萊文把通訊器摔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走。"他的聲音從嘴裡擠出來。

  "能帶走多少人帶多少。剩下的……"

  剩下的什麼,他沒說完。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剩下的還能怎麼樣。

  指揮車發動,在黑暗中瘋狂顛簸著往後方逃。

  萊文坐在車裡,身體隨著顛簸左右搖晃,腦子裡一片空白。

  身後,爆炸聲和慘叫聲越來越遠。

  但那些聲音會跟著他很久。很久很久。

  ---

  三角山戰場上。

  槍聲漸漸稀疏了。

  鷹軍第七師團的建制已經被徹底打散。

  能跑的跟著萊文跑了。

  跑不掉的,要麼被殲滅,要麼扔了武器趴在地上。

  116師的戰士們站在滿地的鷹軍屍體和殘骸之間,胸口劇烈起伏著。

  可沒人歡呼。

  一個人都沒有。

  所有人都沉默著。

  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三角山方向。

  那座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頭,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

  王懷安帶著警衛連,踩著焦土往山上走。

  每一步都很沉。

  腳下的地面鬆軟得不正常——那是被反覆轟炸後翻鬆的泥土,混著彈片、碎石、還有一些他不願意去辨認的。

  空氣里的味道讓人想吐。

  硝煙、焦糊、鐵鏽——還有血。

  大量的血。

  滲進泥土裡,被高溫烘烤後散發出的那種腥甜味道,濃得化不開。

  警衛連的戰士們跟在後面,一個個繃著臉,誰都不說話。

  走了大概兩百米。

  王懷安看見了第一具獨立團戰士的遺體。

  趴在一個半塌的射擊位後面,手裡還攥著步槍,槍托上全是血,人已經涼透了,但姿勢還保持著射擊的樣子。

  王懷安停了一步。

  然後繼續走。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越往上走,遺體越多。

  有些是完整的,有些……不完整。

  有一處坑道口,七八具遺體疊在一起。

  看姿勢,是在坑道被炸塌的瞬間,幾個人同時撲向了洞口,想要護住裡面的人。

  王懷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步伐開始變快。

  終於——

  在接近山頂的一處殘破掩體後面,他看見了一個站著的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勉強站著的人。

  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好肉。

  軍裝碎成了布條,裡面的棉花露出來,被血浸透後變成了暗紅色。

  左手從手腕到手肘全是傷口,骨頭的白色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臉上糊滿了血污和泥土,五官幾乎看不清。

  只有一雙眼睛還亮著。

  頭頂那頂破爛的軍帽歪歪斜斜掛在頭上,帽子正中間的紅星被彈片划過,缺了一角。

  帽檐下方,一道從額頭延伸到頭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鼻樑淌下來,滴在腳前的焦土上。

  但這個人的脊背是直的。

  筆直筆直的。

  像一根釘在山頂的鐵樁子。

  王懷安站住了。

  兩個人隔著三四米的距離對視。

  張耀東的嘴唇動了動。

  乾裂的嘴皮上全是血痂,嘴角有一道撕裂的口子,說話的時候牽動傷口,又滲出新的血來。

  "來了。"

  張耀東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發出一聲悶響,什麼東西在裡面碎了。

  "獨立團……任務……終於完成了。"

  王懷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張耀東的右手開始抬起來。

  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體較勁。

  手臂在發抖,幅度大得肉眼可見。

  但他還是把手舉到了太陽穴旁邊。

  五指併攏。掌心朝前。

  一個標標準準的軍禮。

  "獨立團應到……三千七百五十四人。"

  他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

  喉結上下滾了兩次。

  "實到……二百二十餘人。"

  "請……指示。"

  最後兩個字說完的瞬間,他頭頂那道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承受不住肌肉的牽拉,啪地一聲崩開了。

  鮮血湧出來。

  順著額頭、眉骨、臉頰往下淌。

  有幾滴飛濺出去,落在了三步之外王懷安的臉上、衣領上。

  溫熱的。

  王懷安站在原地。

  血落在他臉上,他沒擦。

  落在他衣服上,他沒動。

  他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張耀東。

  看著這個渾身是血、隨時可能倒下去、卻把軍禮舉得比任何人都標準的男人。

  三千七百五十四人。

  還剩二百二十餘人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傷亡。

  團長本人重傷垂死。

  王懷安的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酸意。他用力咬了一下後槽牙,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壓回去。

  然後他抬起右手。

  同樣舉到太陽穴旁邊。

  同樣五指併攏。掌心朝前。

  朝著張耀東,敬了一個軍禮。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渾身是血站在焦土裡,一個滿臉是別人的血站在山坡上。

  兩隻手同時舉著。

  誰都沒先放下。

  過了很久。

  王懷安開口了。

  "老張。"

  "好樣的。"

  「你們守住了!」

  張耀東的手臂終於慢慢落了下來。

  落到一半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


  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這一刻鬆了。

  王懷安跨出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手掌觸到的地方全是濕的。

  張耀東靠在他手臂上,仰著頭看天。

  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了出來。

  清冷的光灑在597.9高地上,灑在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身上。

  張耀東的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

  "老王。"

  他的聲音輕得像風。

  "我把人……帶回來了。"

  王懷安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緊了一點。

  "帶回來了。"

  他說。

  "都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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