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島。
皇宮深處。
這一次,來的大臣比上次多太多。
防務大臣、外務大臣、財務大臣、內閣幾個關鍵人物,一個不落。
這陣仗在和平時期少見。
榻榻米上坐滿了人,膝蓋挨著膝蓋,連轉身都不方便。
茶已經備好。
可從會議開始到現在,誰都未伸手。
屋裡悶得厲害。
紙門關著,外頭的風聲進不來。
每個人心口都像壓著一塊潮濕的布,呼吸不順。
防務大臣最先開口。
他把報告攤在膝前。
「仁川港失守已確認。鷹國在半島的補給體系遭到嚴重破壞。漢城方向態勢……」
他停了一下。
這停頓讓屋裡幾個人臉色更差。
大家都知道,他在挑詞。
太重,怕刺激上首那位。
太輕,又顯得自己在糊弄。
最後他挑了個聽起來還算體面的說法。
「不容樂觀。」
倭蝗坐在上首。
雙眼半開半閉,臉上看不出喜怒,一聲不發。
防務大臣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補了一句。
「但鷹國仍擁有蘑菇彈。一旦使用,足以扭轉戰局——」
話還未說完。
倭蝗抬起眼皮。
「蠢貨。」
防務大臣臉色一白,立刻把頭低下去。
倭蝗看著他。
「你以為蘑菇彈是什麼?你家的雨傘?想撐就撐?」
屋裡連呼吸都輕了。
「鷹國坦克、飛機、炮兵、聯合軍,全用上了,還守不住仁川。這說明在東亞戰場上,蘑菇彈以外的一切手段,鷹國壓不住龍國。」
「其次,鷹國用蘑菇彈和不用蘑菇彈,代價完全不同。用了,毛熊會如何反應?紅色陣營會如何反應?不用,最多丟掉半島。」
他盯著防務大臣。
「你覺得鷹國人會為了一個半島,把自家國運押上去?」
防務大臣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還有最要緊的一條。」
「蘑菇彈是鷹國的。它保護的是鷹國人。並非保護我們。」
倭蝗聲音落下,房間裡幾個人臉色同時垮了。
他們過去總覺得,有鷹國大爹在,萬事都能兜底。
龍國再狠,也要看鷹國臉色。
可現在才發現,大爹真遇到麻煩時,先保自己。
狗再忠心,也只是狗。
防務大臣額頭滲出細汗。
他想辯解,又找不到話。
猶豫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陛下,龍國在發布會上說過,世世代代不可能被原諒。如果將來……」
他喉嚨有點發乾。
「如果將來鷹國保護傘靠不住……」
話未說完。
在場每個人都替他補全後半句。
那龍國第一個清算的,多半就是櫻花國。
金陵。
柒叄壹。
強征勞工。
掠奪文物。
三光政策。
一樁樁,一件件,寫滿一本大辭典都寫不完。
龍國人平日不一定天天念,可他們記帳。
財務大臣小心翼翼地說:「如果未來局勢繼續惡化,我們是否可以通過經濟合作,緩和與龍國關係?」
防務大臣立刻抬頭。
「龍國會接受?」
財務大臣苦笑。
「總得試。總比坐在這裡盼鷹國翻盤強。」
內閣里另一人小聲說:「可鷹國那邊……」
這句話一出,屋裡又安靜下來。
誰都懂。
櫻花眼下還在鷹國掌心裡。
軍事、外交、經濟,哪一條都繞不開鷹國。
想找退路,說起來容易,真走一步,腳下全是雷。
倭蝗緩緩閉上眼。
重新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多了種冰冷的清醒。
「不能把所有寶都押在鷹國身上了。」
「得找退路。」
無人反駁。
也無人追問退路在哪。
因為大家心裡清楚,以櫻花國此刻的位置,退路二字本身就很奢侈。
可不找,那就是坐著看天塌。
散會時,大臣們一個個起身。
腳步都比來時沉。
……
同一時間。
東鯤島,白軍司令部。
窗外天空鉛灰,雲壓得低,像隨時會下雨。
司令坐在辦公桌後,手邊擺著一份剛送來的戰況簡報。
仁川港失守。
龍軍正面擊潰全力以赴的鷹國聯合軍。
他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最後把紙放下,靠向椅背。
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震驚自然有。
警惕也有。
可在這些情緒底下,還藏著一樣東西。
自豪。
司令低低地發出一聲笑。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龍軍的對手。」
副官一怔。
這句聽著有點生。
「我與龍軍鏖戰數年有餘,才退到此處。」
「鷹國人裝備精良、補給充足,連派兩位名將,半載不到,就快被趕到海里。」
司令抬眼看向副官。
「可見論戰鬥力,論指揮水平,我部比鷹軍更勝一籌!」
副官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他用極大毅力把表情壓住,趕緊低頭。
「司令英明。」
這四個字說出口,他心裡卻在瘋狂轉彎。
司令這個安慰自己的角度,確實清奇。
司令當然看出副官在想什麼。
他也懶得戳破。
人有時候就得給自己找個台階。
龍軍把鷹國打到這份上,他心裡能不震動?
以前他總覺得,鷹國艦隊、飛機、美元,樣樣都硬。
指望鷹國幫他回家,聽起來至少有幾分希望。
現在仁川一丟,這點希望像被風吹散的紙灰。
靠鷹國?
鷹國自己都快找船跑路。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陣。
副官輕聲問:「司令,中情局那邊還在催我們配合偵察龍國。」
司令抬手揉了揉眉心。
「暫緩。」
副官愣住。
「暫緩一切試探動作。」
司令話裡帶著很明確的意思。
「鷹國被打成這樣,咱們湊什麼熱鬧?他們想試,讓他們自己試。我們的人命,不給他們填坑。」
副官這次是真的吃驚。
過去司令再謹慎,也還願意配合鷹國做些小動作。
可今天這話,味道變了。
「司令,鷹方恐怕會不滿。」
常司令冷哼一聲。
「不滿又怎樣?他們連龍國都打不過,還想對我指手畫腳?」
說完這句,他又看向窗外。
隔著水,隔著風,隔著這些年積下的恩怨。
但故鄉的街。
舊宅的門。
雨後石板路的味道。
再一次出現在他腦海里。
「又過去了一年。」司令忽然低聲說,「越來越想念故鄉了。」
副官心頭一緊。
他跟了司令這麼久,從沒聽他講過這種話,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只能站在那裡,陪著司令一起看那片灰色的海。
過了許久司令才回神。
「告訴下面的人,嘴巴管住。仁川的事,可以討論戰術,不准藉機胡亂表態。」
「是。」
「還有,對鷹國那邊,態度客氣些,事少做些。」
副官立刻明白。
嘴上給面子。
手上留餘地。
這正是眼下東鯤島最現實的活法。
常司令拿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
他卻還是喝了一口。
涼茶入喉,苦味更重。
他皺了皺眉,忽然又笑了一下。
「龍國人啊……」
副官看向他。
司令望著窗外,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驕傲。
「真要是給他們一點時間,一點機器,一點鋼鐵。」
「他們還真能把天捅個窟窿。」
副官這回未接話。
這話,他也認。
半島那邊的炮聲遠隔千里,聽不見。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炮聲正在改變藍星。
也在改變東鯤島上許多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