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都。議政廳。
凌晨三點十五分。
這間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整一夜。
桌面上堆著四個菸灰缸——前三個滿得冒尖，第四個也快了。
秦山坐在桌後，左手夾著煙。
他一整夜都在這把椅子和窗戶之間來回。
坐一會兒，站起來走兩步，看一眼窗外。
再坐回去，點一根煙。再站起來。
而隔壁那台電報機從入夜起就跟啞巴一樣，一聲不響。
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菸灰一截一截往下掉。
秦山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畫面——戈壁灘上那座鐵塔。
還有蘇雲三個月前跟他說的那句話。
「給我時間，龍國手裡會握住跟鷹國一樣的牌。」
時間給了。
夠不夠，就看今晚。
三點十六分。
「嘀——嘀——」
電報機響了。
秦山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隔壁的腳步聲幾乎是同步的。
秘書小李推門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剛撕下來的電報紙，跑得太急，左腳絆了右腳，差點撲在地上。
「部長——！」
小李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
秦山三步並兩步迎上去，伸手把紙接過來。
一行字。
「邱小姐已出嫁，一切順利。」
秦山盯著這行字。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五秒裡頭，他把這十個字從左往右看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怕自己熬了一夜之後出現幻覺，眼前的字會突然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小李。
「小李這是真的嗎。」
小李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正常人：
「部長，邱小姐……真的出嫁了。112基地正在緊急整理數據，初步報告一小時內送達。」
說完這句話，小李的眼眶已經紅透了。
秦山把電報紙放在桌上。
「好。」
第一個字出口的時候，嗓音還能撐住。
「好。」
又說了一遍，尾音已經開始走調了。
「好。」
第三遍時，秦山把臉轉向窗戶，背對著小李。
整個人的輪廓映在凌晨幽暗的光線里，只有那兩片肩膀微聳動了一下。
極快。
然後被他壓了回去。
小李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部長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在他跟了秦山這麼多年裡，第一次看見。
這個男人在會議桌上拍過桌子，跟人紅過臉，凌晨三點接過最壞的戰報時也只皺眉。
從來沒在人前露出過任何類似「扛不住」的瞬間。
今天是第一次。
窗外是龍都凌晨的夜空。
這個時節的龍都，入夜之後繁星壓得很低。
城市的燈火在這個點已經滅了大半，只剩零星幾盞路燈支撐著最後的輪廓。
秦山望著那片天。
腦子裡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往回倒——
幾天前的那間會議室。煙霧比今晚還濃。
二十多號人坐了一圈，吵了四個小時。
周宏遠最後說出來的那句話還在迴響——
當時所有人的目光壓過來。那道壓力，比蘑菇彈本身還重。
他說了七個字。
「我選擇相信蘇雲。」
說完那七個字後，他只睡幾十分鐘。
不是睡不著。
是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陣地上那些連名字都來不及記住的年輕面孔。
如果賭輸了。
這個念頭每隔十分鐘就從黑暗裡冒出來一次。
他用煙把它摁下去。
一根接一根地摁。
現在——
贏了。
他把整個國家的命運押在蘇雲身上。
那個年輕人，在幾千公里外的戈壁灘上，把這事兒給辦成了。
秦山深吸了一口氣。
轉回身時，表情已經收好了。
目光重新變得清明，重新變得沉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通知所有人，明早七點開緊急會議。」
小李趕緊掏出本子記。
「是。」
秦山頓了一下。
「還有——給112基地擬一份嘉獎令。」
話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
筆尖懸在半空中的小李抬起頭看他。
秦山站在那裡，像是在斟酌措辭。
什麼詞能配得上今晚這件事？
功勳卓著？勞苦功高？力挽狂瀾？
每個詞放上去都覺得輕。
一群人窩在戈壁灘里啃沙子，拿命跟時間賽跑，最後替整個民族從鷹國嘴裡把命奪回來。
你拿什麼詞去概括這件事？
「算了。」
秦山把手一擺。
「什麼措辭都配不上他。等他們回來，我當面跟他們說。」
小李點頭，合上本子，輕手輕腳退出門去。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辦公室里又只剩秦山一個人。
秦山站在窗前。
手撐在窗台上，身體微微前傾。
冷風灌進來時，桌上那些文件被吹得嘩嘩響，幾張紙飄到了地上。
他懶得管。
遠處，街上路燈昏黃。
城市在睡。
四萬萬人在睡。
工廠區里值夜班的工人在燈下打盹。
胡同口賣早點的老頭還要再睡兩個鐘頭才起身和面。
學校宿舍里的孩子們翻了個身，嘟囔一句夢話。
鄉下的老農躺在土炕上，蓋著被子，打著呼嚕。
他們都不知道。
幾千公里外的戈壁灘上，剛發生了一件事。
這件事會改變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運。
從今往後。
誰再想拿蘑菇彈指著龍國人的鼻子威脅——
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秦山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那株迎春花頂著凌晨的寒氣，冒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苞。
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秦山看了它一眼。
然後關上窗，走回桌前，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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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太平洋上空，三萬英尺。
一架鷹國運輸機正以最高巡航速度向半島方向飛去。
發動機全功率運轉，螺旋槳切割著高空空氣，發出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
貨艙里，燈光冷白。
那顆銀灰色的彈頭安靜地躺在減震架上。
兩名技術軍官坐在彈頭旁邊。表情僵硬。目光偶爾掃過那個銀灰色的輪廓，又趕緊收回來。
機艙外，雲層在三萬英尺以下翻湧。
運輸機正在追趕時間。
它不知道，在它即將抵達的目標上空——
規則，已經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