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雷達主機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低鳴。
隨後，指揮室內那塊墨綠色的顯示屏亮了。
一道螢光掃描線，從屏幕中心緩緩劃出，順時針勻速旋轉。
轉了一圈。
兩圈。
三圈。
屏幕上乾淨淨。
沒有複雜的波段起伏。
沒有密麻麻的數據跳動。
更沒有那種看一眼就讓人頭疼的電磁雜波。
只有那根螢光線，沉默而精準地一圈一圈掃過墨綠色的底板。
指揮室里的人，全都湊了上去。
衛瀚舟站在最前面，臉幾乎貼到了屏幕邊上。
他盯著看了足十幾秒。
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蘇總師。」
衛瀚舟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遲疑。
「這……就是雷達？」
他看了看身後那些同樣困惑的將領，又回頭看著屏幕。
「我在毛熊的技術資料里，見過他們艦載雷達指揮室的照片。」
「那裡面至少十幾名操作員。」
「有人盯著波段。有人拿著尺子量偏移距離。有人在白板上計算方位角。有人把數據用電話一層往上報。」
「一套雷達轉起來，指揮室里跟打仗一樣忙。」
衛瀚舟伸手指著眼前這塊安靜的屏幕。
「可這裡面……」
「什麼都沒有？」
「就一根線在轉？」
「甚至連個操作台都沒幾個。」
他說完，表情複雜。
不是質疑。
而是看不懂。
蘇雲站在一旁，聽完輕笑了一聲。
「衛主任。」
「你說的那種雷達，確實是目前各大國的主流。」
「發現目標以後，操作員先從屏幕上讀波段。」
「再拿尺子量。」
「量完算方位角。」
「算完以後口頭報告。」
「指揮員收到報告，再決定火力分配。」
「火控手聽到命令，再手動調整炮塔。」
「這中間，信息經過幾道手？」
衛瀚舟一怔。
「至少……四五道。」
蘇雲點頭。
「四五道手。」
「每一道，都有誤差。每一道，都要花時間。」
他聲音慢慢冷下來。
「海戰是什麼？」
「敵艦全速衝過來。艦載機低空俯衝。反艦武器貼著海面飛。」
「留給軍艦的反應時間，可能只有幾十秒。」
「這幾十秒里。」
「你那邊還在拿尺子量。還在算偏移。還在打電話報數。」
「等你的炮管轉過去。」
「敵人的炸彈已經砸下來了。」
指揮室里，徹底安靜。
衛瀚舟的臉色，一點變了。
蘇雲沒有再多說。
他轉過身，走到顯示屏前方。
「所以滄龍的雷達，從設計之初就只有一個目標。」
「把人工計算這個環節，徹底砍掉。」
他伸手，指向屏幕正中央一個穩定的亮點。
「這個，是滄龍一號本艦。」
所有人點頭。
這個好理解。
蘇雲指向那根正在旋轉的掃描線。
螢光線划過屏幕。
划過左上角一片空曠區域。
繼續旋轉。
划過右側。
忽然。
叮。
屏幕邊緣，一個綠色的小圓點亮了。
緊接著。
叮。
又是兩個。
三綠點，分布在屏幕不同方位。
每個綠點旁邊，跳出了一串極小的數字。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指揮室里幾十雙眼睛全瞪圓了。
「方位零三七，距離四十六公里，海面目標。」
蘇雲看都沒看那些數字，直接報了出來。
「方位一五二，距離七十三公里，海面目標。」
「方位二八九，距離十九公里，小型漂浮物。」
他轉過頭，看向那群將領。
「方圓百里內，海面上有什麼東西在漂，它在哪裡，離咱們多遠，往哪個方向走。」
「一目了然。」
「不需要任何人拿尺子。不需要任何人算方位角。」
「掃一圈，全出來了。」
陸建海死盯著那幾個綠點。
嘴唇動了動。
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字。
蘇雲的聲音繼續響起。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
蘇雲走到顯控台側面，伸手按下一個標註著「火控聯動」的紅色按鈕。
下一刻。
屏幕上那三個綠點之中，距離最近的那一個，忽然變成了紅色。
紅點閃爍。
旁邊的數字飛速跳動。
方位。
距離。
航速。
航向。
與此同時。
甲板上方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械伺服聲。
嗡——
前甲板上的一百毫米雙聯裝艦炮，無人操控地轉動了炮口方向。
兩根炮管緩緩抬起。
指向那個紅點代表的方位。
指揮室里。
一片死寂。
幾名老艦長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蘇雲看著眾人的表情，平靜開口。
「發現即鎖定。」
「雷達捕獲目標後，火控系統直接獲取參數。」
「不需要人算。不需要人報，不需要人手動轉炮管。」
「艦長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抬起手，食指虛按在面前一枚紅色按鈕上。
「按下這個鍵。」
「開火轟——」
轟！
不是炮聲。
是指揮室里那群海軍將帥胸腔里同時爆出來的一陣悶響。
「老天爺！」
一名老艦長猛地退了一步。
後背撞在艙壁上。
「這……這打仗還怎麼輸？」
「發現就鎖定，鎖定就開炮？」
「敵人還在拿望遠鏡找咱們，咱們的炮彈就已經飛出去了？」
另一名將領眼睛都紅了。
「就算……就算鷹國艦隊開過來。」
「他們的雷達操作員還在量偏移、算方位角。」
「咱們滄龍這邊，掃描線划過去，火控立刻鎖定。」
「他們報告還沒送到艦長手裡。」
「咱們的飛彈就已經出膛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了。
「這差的是幾公里射程？」
「不是……」
「差的是整一個時代的命！」
指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這些海軍將帥，一輩子跟大海打交道。
他們太清楚幾十秒的差距意味著什麼。
海戰不是陸地。
沒有山頭可以躲。
沒有壕溝可以藏。
茫大海上，先看見對方，先打出第一發。
就是生與死的分界線。
而滄龍的這套雷達火控系統，直接把「先敵發現」和「先敵開火」放在了一起。
不是快點。
是快一代。
陸建海站在原地。
他沒有像身後那些將領一樣激動得大喊。
那只在海上風吹日曬了幾十年的手，顫抖著，一點一點落在面前冰冷的雷達機櫃外殼上。
掌心貼住金屬。
金屬很涼。
可他覺得滾燙。
陸建海的視線漸漸模糊了。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年輕時第一次出海。
舊炮艇的雷達根本不能用。
他只能站在桅杆上，拿望遠鏡朝著霧蒙蒙的海面死命看。
想起有一年，敵艦出現在近海。
岸防部隊發出警報。
可等他的艦隊趕到，敵人早已經消失在海平線盡頭。
他連人家的影子都沒摸著。
想起那次他借漁民的船出海。
站在滿是魚腥味的甲板上。
遠處，外國軍艦的輪廓若隱若現。
那一天，他恨不得拿牙咬也要咬碎對方的艦殼。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如今。
掌心下的金屬機殼，微發出嗡鳴。
那是雷達在轉。
在看。
在替龍國的海軍，睜開了一雙真正的眼睛。
大顆大顆的淚水，從這位五十多歲的海軍司令眼眶裡涌了出來。
他沒有擦。
任由它們一路滑落。
「四艘舊驅逐艦。」
他聲音沙啞。
「六十八噸黃金。」
「毛熊的馬卡羅夫，覺得龍國離了他們就守不住海。」
「可今天這一艘。」
「一千七百噸的滄龍一號。」
「它的眼睛，比鷹國軍艦看得更遠。」
「它的拳頭，比毛熊退役舊艦打得更狠。」
「它的反應，比全藍星任何一艘現役軍艦都快。」
陸建海仰起頭。
眼淚還掛在臉頰上。
可他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鋒利。
「那四艘破銅爛鐵加在一起，也不配給滄龍提鞋！」
說完這句話。
陸建海猛地收回腳跟。
啪！
他挺直腰杆。抬起右手。
一個標準的海軍軍禮。
朝著蘇雲。
「蘇雲同志！」
「海軍全體官兵。」
「謝你！」
這兩個字落下的時候，陸建海的喉嚨已經哽得幾乎說不出話。
緊接著。
啪！
衛瀚舟猛地立正。
啪！
指揮室里所有海軍軍官，齊刷刷挺直脊樑。
右手舉至帽檐。
十幾道軍禮，同時落向蘇雲。
有人牙關咬得死緊。
有人淚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這些人，守了這些年海。
被人堵了這些年。
被人笑了這些年。
被人卡脖子卡了這些年。
他們曾以為，這輩子可能等不到了。
可今天。
他們等到了。
蘇雲怔了一下。
隨即，他收回目光，站直身體，抬起右手，認真真回了一個禮。
「各位首長。」
他把手放下來。
「滄龍一號已完成廠內全部初檢。」
「艦體。動力。雷達。武器。通信。損管。全部達標。」
「接下來的事，得交給海軍了。」
他看向陸建海。
「組建作戰編制。選艦員。展開海上訓練。」
「這些事，我不專業。」
「得靠各位。」
陸建海收回軍禮，用力抹了一把臉。
「好！」
「回去以後，我立刻抽調最精銳的官兵組成滄龍首批艦員！」
「編制、訓練、彈藥、後勤，我親自盯！」
蘇雲點了點頭。
隨後。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停頓了一下。
「對了。」
「還有件事，跟各位首長通個氣。」
眾人看向他。
蘇雲偏過頭，朝指揮室外的舷窗方向揚了揚下巴。
「各位來的時候，走過二號船塢了吧？」
衛瀚舟點頭。
「走過了，裡面正在施工。」
蘇雲嗯了一聲。
「二號船塢里那條龍骨，是滄龍二號。」
眾人一愣。
蘇雲繼續道。
「三號船塢正在擴建。龍骨鋼板已經到位。那是滄龍三號。」
「東側新建的分段車間裡，還有一批艦艏模塊正在焊接。那是四號艦的。」
指揮室再次安靜了。
陸建海瞪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
蘇雲看著他。
「海一廠目前同步在建三艘滄龍級護衛艦。」
「今天下水的一號艦隻是個開頭。」
話落在眾人耳朵里，像是一顆重磅炸彈。
滄龍一號只是開始。
那未來。
數艘滄龍組成編隊出海，那將是龍國近海最堅固的一道鐵幕！
衛瀚舟胸膛劇烈起伏。
他猛地上前一步。
「蘇總師！」
「我衛瀚舟在這裡立軍令狀！」
「就算把命填進海里！」
「也會保護好滄龍！」
「它們是龍國海軍的命根子！」
「誰敢動它們，老子跟誰拼到底！」
蘇雲看著衛瀚舟。
「衛主任。」
「你別這麼大火氣。」
「護衛艦嘛。」
「說到底，只是個開胃小菜。」
眾人一愣。
蘇雲的目光穿過指揮室那面小的舷窗，望向無邊無際的海面。
「將來。」
「龍國要有萬噸大驅。」
「要有核動力潛艇。」
「要有超級航母。」
他轉過頭。
看著這群老將領。
嘴角微上揚。
「到那一天。」
「我請各位上航母甲板吹海風。」
指揮室里，無人應答。
所有人都呆住了。
航母。
那是這群海軍軍人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可蘇雲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
就像在說明天吃什麼飯一樣。
陸建海盯著蘇雲的側臉。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半分虛浮。
只有一種讓人心底發顫的確信。
良久。
陸建海重吐出一口氣。
「好。」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