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一塊沾滿洗潔精泡沫的髒抹布。
從王家老祖那顫抖不止的手中滑落。
直挺挺地掉在保安亭外滿是積水的水泥地上。
濺起一朵渾濁的水花。
這位曾經在地球修仙界呼風喚雨的老祖。
此刻正死死扒著保安亭那扇剛擦乾淨的玻璃窗。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瞪得快要撕裂眼角。
瞳孔收縮成了一個驚悚的危險針尖。
整個人就像是觸電了一般,在初秋的暖陽下劇烈地篩糠打擺子。
「這……這股氣息!」
老祖的喉嚨里發出宛如破舊風箱拉扯般的嘶啞驚呼。
「怎麼可能是那位遠古大能的轉世?!」
保安亭內。
許辭正端著那個印有紅雙喜字樣的搪瓷茶缸。
他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幾粒紅枸杞。
聽到窗外的動靜。
他微微皺起好看的眉頭。
轉過臉,有些不耐煩地看向那個嚇得魂不附體的老頭。
「老王啊。」
許辭喝了一口溫水,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嘮家常。
「你是不是掃廁所掃出幻覺了?」
「這裡是和平年代的向日葵雙語幼兒園。」
「哪來的什麼遠古大能?」
「玻璃擦不乾淨,今天中午的盒飯就別想加雞腿了。」
王家老祖根本顧不上扣盒飯的威脅。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一隻手。
指甲縫裡還帶著刷馬桶留下的污垢。
死死地指向操場另一端的兒童沙坑。
「神……神尊大人!」
老祖連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靈魂深處的戰慄。
「您快看那個小胖子!」
「出大事了啊!」
許辭順著老祖那顫抖的手指。
透過窗戶。
目光落在了鋪滿金色細沙的兒童遊樂區。
此時正是幼兒園的戶外活動時間。
四寶穿著一身粉嫩的背帶褲。
正乖巧地蹲在沙坑邊緣。
手裡拿著一把天藍色的小塑料鏟子。
專心致志地堆著一座歪歪扭扭的沙堡。
而在四寶的身邊。
蹲著一個留著西瓜頭、體型圓潤的五歲小男孩。
這男孩看起來憨態可掬。
白白胖胖的臉上帶著兩團高原紅。
鼻尖上還掛著一個搖搖欲墜的清亮鼻涕泡。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根吃了一半的草莓味波板糖。
正滿臉傻笑地把自己堆好的沙子。
一點點往四寶的城堡上湊。
顯然是被四寶那粉雕玉琢的可愛模樣給徹底迷住了。
「哦,那個啊。」
許辭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臉上甚至露出一抹屬於老父親的慈祥微笑。
「那是四寶今天早上剛交的新朋友。」
「好像叫什么小胖。」
「這小子雖然看著有點憨,但還挺懂事,知道把自己的玩具分給我閨女玩。」
「小孩子過家家而已,你大驚小怪什麼?」
「不是的!您仔細看他眉心!」
老祖急得直跺腳。
恨不得直接衝進去搖晃許辭的肩膀。
但他不敢。
只能壓低了嗓子,用發顫的急促氣音解釋。
「那個小胖子眉心有一道暗紅色的胎記!」
「凡人看著以為是胎毒。」
「但老朽在家族那本最古老的殘卷里見過這個印記!」
「那是『九幽噬魂印』!」
許辭放下茶缸。
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強大的神識瞬間跨越了操場的距離。
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那個流鼻涕的小胖子身上。
果然。
在那厚厚的西瓜頭劉海遮掩下。
隱約能看到一朵暗紅色的、宛如詭異蓮花般的印記。
老祖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繼續惶恐地訴說。
「傳說在億萬年前,有一尊絕世凶魔曾統治過大半個銀河系。」
「他以星辰為食,以萬族天驕的神魂為鼎爐。」
「後來被神界諸位大帝聯手鎮殺,神魂俱滅。」
「誰能想到,他竟然留下了一縷殘魂,輪迴轉世到了地球上!」
「而且……而且還變成了一個五歲的小孩!」
許辭聽到這裡,挑了挑眉。
原本放鬆的身體微微坐直了幾分。
「轉世就轉世吧。」
「現在的他就是個連鼻涕都擦不乾淨的傻小子。」
「記憶和修為全都被天道輪迴洗白了。」
「你怕個球。」
「可是他現在跟小公主待在一起啊!」
老祖絕望地揪著自己稀疏的頭髮。
「小公主可是先天大道聖胎!」
「哪怕神尊和主母封印了她的修為,但她骨子裡那種最精純的創世本源氣息是掩蓋不住的!」
「這種氣息對普通人來說是延年益壽的祥瑞。」
「但對這種被封印了記憶的遠古魔魂來說……」
老祖的聲音徹底變成了絕望的哀鳴。
「那就是最致命的催化劑和補藥啊!」
「他在覺醒!那魔頭正在藉助小公主的本源氣息強行復甦!」
仿佛是為了印證王家老祖那烏鴉嘴般的恐怖預言。
沙坑裡原本溫馨和諧的畫面。
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發生了駭人的異變。
當那股原本被死死壓制在神魂最深處的遠古魔氣徹底衝破輪迴枷鎖的瞬間,小胖子鼻尖上掛著的那個晶瑩剔透的鼻涕泡在空氣中無聲地碎裂開來,他手裡那根五顏六色的波板糖吧嗒一聲掉進沙坑裡沾滿了塵土。那具原本圓潤可愛、透著濃濃奶香味的五歲孩童軀體,此刻卻仿佛變成了一個連通著九幽地獄的恐怖媒介,無數道肉眼可見的漆黑霧氣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般從他的毛孔中瘋狂鑽出,將周圍那些五彩斑斕的塑料滑梯和鞦韆都腐蝕得發出刺耳的悲鳴。
這種將世俗最純潔無瑕的孩童天真與宇宙最深不可測的殘忍暴虐強行縫合在一起的荒誕畫面,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驚悚感。
那股沖天而起的邪惡氣息甚至讓周遭的物理空間都產生了宛如水波紋般的嚴重扭曲。
連頭頂那明媚的初秋陽光都在這股魔威面前瞬間黯然失色。
整個向日葵幼兒園的上空。
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
陰風怒號。
操場上其他正在玩耍的小朋友們。
全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冰冷殺意凍得僵在了原地。
幾個女老師茫然地抬起頭。
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就感覺雙腿一軟,連叫都叫不出聲來。
小胖子緩緩地從沙坑裡站了起來。
他低著頭。
黑色的霧氣在他周身瘋狂盤旋、嘶吼。
仿佛有無數冤魂在其中掙扎。
緊接著。
他緩緩抬起了那張肉乎乎的臉龐。
那雙原本清澈愚蠢、只知道盯著零食看的孩童眼眸。
此刻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燃燒著暗紅色業火的詭異魔瞳。
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情感。
只有跨越了億萬年歲月沉澱下來的無盡滄桑。
以及那種將世間萬物都視為血食鼎爐的純粹殘忍。
沙坑裡的沙子在這股力量的牽引下。
開始違背重力法則。
一粒粒地懸浮在半空中。
圍繞著他形成了一個小型的暗黑風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五歲孩童的短小身軀。
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有些不適應。
但很快,他那張肉嘟嘟的臉上,扯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異冷笑。
四寶還蹲在地上。
手裡舉著藍色的小鏟子。
她眨巴著大眼睛。
有些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黑了的新朋友。
她還不太明白什麼是害怕。
只是覺得這個噴黑氣的小胖子沒有剛才可愛了。
覺醒的遠古凶魔緩緩轉動著僵硬的脖頸。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那雙燃燒著業火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蹲在地上的四寶。
就像是一個餓了千萬年的絕世兇徒,突然看到了一盤散發著無上道蘊的唐僧肉。
小胖徹底覺醒了遠古凶魔的記憶,他極其貪婪地看向旁邊懵懂可愛的四寶,發出極其蒼老沙啞的狂笑:「天助我也!竟是先天聖胎!小丫頭,做本座的鼎爐兼關門弟子吧!」說著,他伸出縈繞著黑氣的魔爪抓向四寶。許辭極其冷漠地推開保安亭的門,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