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CBD核心區,鼎暉創投會議室。
投影儀的冷光打在牆壁的幕布上。拉手網創始人吳波站在幕布前,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一個月前剛拿到五千萬美金時的意氣風發,此刻已經蕩然無存。
坐在主位的合伙人陳立翻動著手裡的財務報表,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他沒有看幕布上那些華麗的日活用戶增長曲線,目光死死釘在資金消耗欄上。
「五千萬美金,不到四十天,帳上只剩下一千兩百萬。」陳立把報表扔在桌上,聲音里透著冰渣子,「吳總,你之前承諾的補貼換留存呢?我看到的是復購率不足百分之五。」
吳波喉結滾動,用手指著幕布上的一組異常數據:「陳總,我們低估了市場的下沉速度。我們在北上廣深投放的半價代金券,被幾十個專業的羊毛黨工作室盯上了。他們用虛擬手機號批量註冊新用戶,搶空了補貼券,然後以七折的價格倒賣給黃牛,黃牛再去找商家套現。」
「幾十萬個新註冊帳號,沒有任何真實的消費意願。」吳波擦了擦汗,「而且因為這些機器人的高頻並發請求,我們的伺服器負載天天報警。」
陳立冷著臉,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伺服器撐不住,為什麼不去擴容?」
「我們在維度雲上擴容了。」吳波的臉色漲得通紅,聲音低了下去,「為了保證搶券時不宕機,我們被迫購買了維度雲最高級別的彈性帶寬和防禦套餐。上個月的雲服務帳單,我們付給了林一整整六百萬人民幣。」
會議室里陷入死寂。
陳立靠在皮椅上,閉上了眼睛。他突然明白了半個月前,林一為什麼對這場鋪天蓋地的價格戰無動於衷,甚至連美團的地推都收縮了防線。
林一早就看到了這場流量狂歡背後的毒藥。
拉手網在前面燒著風投的錢買虛假流量,不僅把真金白銀餵給了羊毛黨,還要為了維持這些虛假流量的運轉,按月向維度雲繳納高昂的伺服器租金。他們花錢,在林一的場子裡,給自己辦了一場體面的葬禮。
「停掉所有針對C端的新用戶補貼。」陳立睜開眼,語氣不容置疑。
「現在停掉,我們的日活會立刻雪崩。」吳波急了。
「雪崩也比流血抽乾了強。」陳立按動滑鼠,關掉了投影儀的電源,「省下最後的一千萬,去給合作的餐飲商家結帳。如果商家的尾款結不清,拉手網連明年的春天都熬不到。」
滑鼠的微動開關發出一聲清脆的按壓聲。
「咔噠。」
聲軸平移。
這聲脆響,滑入中關村一家生意火爆的烤魚店裡,變成了後廚收銀機旁,熱敏印表機切斷外賣單據的切紙聲。
「咔噠。」
長長的一串外賣小票掉落在托盤裡。老闆老趙抽著煙,愁眉苦臉地翻看著吧檯上一沓厚厚的拉手網團購對帳單。
王慧文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夾克,坐在吧檯外的高腳凳上,隨手剝著碟子裡的鹽水花生。
「王總,不是我不給美團留位置。」老趙嘆了口氣,把對帳單拍在桌上,「拉手網的業務員天天來我這兒堵門,承諾給我引流。我這一個月接待了四百多桌拿團購券的客人,店裡天天滿座,服務員跑斷了腿。」
「滿座還不好?」王慧文把花生米扔進嘴裡,明知故問。
「好什麼啊!」老趙急得直拍大腿,「客人拿券吃飯,只付一半的錢。剩下的一半,拉手網說壓三十天再跟我結算。現在帳上壓了我將近二十萬的貨款,我去菜市場進草魚都要拿不出賒帳的本錢了。昨天找他們業務員要錢,人家電話直接關機。」
王慧文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協議,推到老趙面前。
「老趙,看看這個。」
老趙低頭看了一眼,是一份美團商戶獨家入駐協議。
「林總給我批了一筆錢,這筆錢我不拿去給消費者發傳單。」王慧文指了指吧檯上那台跑著維度SaaS系統的雙屏收銀機,「只要你簽了這份獨家排他協議,把拉手和糯米的接單機扔出去。以後只要是從美團外賣和堂食入口進來的單子,不需要你墊付一分錢。」
王慧文的手指點在協議的結算條款上。
「顧客用D-Pay結帳。每天晚上十二點,當天的所有營業額,一分不少,準時打進你綁定的銀行卡里。T+0結算,不壓商戶一分錢貨款。」
老趙愣住了。對於餐飲這種每天需要現金流去進貨的行當來說,T+0結算的誘惑力,遠比虛無縹緲的客流量大得多。
「當真一分錢不壓?」老趙咽了口唾沫。
「維度科技連央行的支付牌照都拿到了,會差你這二十萬買魚的錢?」王慧文站起身,把簽字筆遞過去,「把外面的假流量斷了,踏踏實實接美團的單子。你後廚的庫存管理,這台收銀機全給你算得明明白白。」
老趙咬了咬牙,一把抓過簽字筆,在協議上重重地簽下名字。
隨後,他轉身拔掉了拉手網那台廉價POS機的電源插頭,像扔垃圾一樣,隨手將它扔進了吧檯下的塑料垃圾桶里。
「咚。」
塑料機身撞擊桶底,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悶響在空氣中穿透。
自然地過渡為北京二環四合院裡,一個紫砂燉鍋被穩穩放在紅木餐桌上的聲音。
「咚。」
劉曉莉戴著隔熱手套,掀開燉鍋的蓋子。一股濃郁的排骨蓮藕湯的香氣瞬間瀰漫在暖氣充沛的餐廳里。
「快趁熱喝,這藕是我今天早上特意去菜市場挑的,粉得很。」劉曉莉盛了兩碗湯,分別放在林一和茜茜面前。
窗外,北京的夜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2011年的最後一場雪,下得靜謐而安穩。
林一穿著灰色的居家毛衣,拿起湯匙喝了一口。湯汁濃郁,帶著蓮藕特有的清甜。
茜茜坐在他對面,手裡翻看著一本厚厚的裝訂冊。那是鍾麗芳下午派人送來的《甄嬛傳》海選最終演員定妝圖冊。
「這幾個選出來的女孩,我看了她們試戲的錄像。」茜茜翻過一頁,指著其中一個拿到重要配角的素人女孩,眼神里透著幾分認同,「沒有經過科班那種程式化的訓練,演起戲來反而有一股子生猛的野勁兒。鍾姐這次的眼光很毒。」
「不是她的眼光毒,是網民的眼睛毒。」林一放下湯匙,拿過餐巾擦了擦嘴角,「幾千萬人一票一票投出來的人選,身上自帶觀眾緣。華誼那幫人想靠幾紙封殺令攔住這股流量,無異於螳臂當車。」
茜茜合上圖冊,雙手捧著熱湯碗暖手:「鍾姐在電話里跟我說,明年的自製劇項目已經排滿了。問我有沒有興趣挑一個大女主的本子帶帶新人。」
林一看向她,等待著她的下文。
「我推了。」茜茜喝了一口湯,語氣很輕鬆,「這種在後宮裡算計來算計去的戲碼,演起來太耗神。而且《復聯》明年夏天全球公映,艾格那邊已經發了郵件,讓我預留出三個月的全球路演檔期。漫威的宣發合同寫得死,我推不掉。」
「不用推。」林一靠在椅背上,「漫威的路演是一張通往全球頂級名利場的門票。等明年的路演走完,你在好萊塢的基本盤就徹底穩了。至於國內的本子,遇到喜歡的就接,遇不到,就在家休息。」
劉曉莉坐在旁邊,聽著兄妹倆的對話,笑著往茜茜碗裡夾了一塊排骨:「你哥說得對。女孩子天天泡在劇組裡熬大夜,對身體不好。明年開春,這院子的東廂房還要動工,你不是說要自己盯裝修嗎?」
「對哦,我的衣帽間還沒敲定木料呢。」茜茜眼睛一亮,把劇本推到一邊,「哥,你上次說用老紅木,我這兩天翻了翻雜誌,覺得水曲柳的紋路更明快一些,紅木顏色太沉了。」
「隨你,明天讓設計師帶板材小樣過來給你挑。」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冬夜,中關村的資本正在為了拉手網的潰敗而焦頭爛額,無數創業者在寒風中排隊等待投資人的召見。
而在二環的這方小院裡,那些估值數億的商業版圖和好萊塢的資源傾斜,都成了茶餘飯後的閒談。桌上的老火湯冒著熱氣,林清河在客廳里看著晚間新聞,一家人討論著明年新衣櫃的顏色,把2011年所有的殺伐與算計,都關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門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