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接過毛巾,隨意地擦去額頭和頸側的細汗。一滴晶瑩的汗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滑落,滴在石桌那份厚重的全英文劇本封面上,慢慢暈開一圈淺灰色的水痕。
這圈水痕在初夏的微風中迅速蒸發。
而在距離北京一千兩百公里外的杭州,西溪濕地的一間辦公室內,紅木茶几上的一圈陳年茶水漬已經被打磨得泛起包漿。
馬雲坐在茶几旁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沒有顏色的白開水。他的視線穿過杯口升騰的熱氣,落在對面牆上的那塊白板上。白板上畫著一張複雜的行動支付線下場景滲透圖。
圖表的核心位置,標著「快的打車」四個字。
負責支付寶業務的彭蕾拿著記號筆,在「快的打車」旁邊重重地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
「維度理財上線十二天,我們的備付金流失曲線雖然通過『餘額寶』的提前內測穩住了一部分,但D-Pay在線下的高頻支付習慣已經形成了物理壁壘。」彭蕾放下記號筆,蓋上筆帽,「用戶每天用D-Pay掃美團的收銀機,用D-Pay付九州出行的車費。只要這些高頻剛需場景還在林一手裡,存進維度理財里的資金就不會回流到傳統銀行,更不會進入支付寶。」
馬雲喝了一口白水,將玻璃杯平穩地放在茶几上。
「那就砸碎他的線下場景。」馬雲的目光鎖定在白板上的那個箭頭上,「網約車是目前線下最高頻、最容易用補貼撬動的入口。通知『快的打車』的管理層,阿里追加兩億人民幣的專項補貼預算。從明天零點開始,實行雙向補貼。」
馬雲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敲了一下。
「司機接一單,獎勵十元現金。乘客用支付寶結帳,立減十元。」
彭蕾看著馬雲手裡的動作,有些遲疑:「一天兩千萬的燒錢速度,這筆預算會在半個月內把我們預留的線下推廣資金全部抽乾。」
「我們燒的不是阿里的本金,是未來的槓桿。」馬雲靠在椅背上,聲音中透著頂尖商人的精算邏輯,「只要用這每天兩千萬的補貼,把快的打車的日均訂單量強行推到一百五十萬單以上,這份用戶增長曲線就能放到軟銀和DST(數字天空技術投資集團)的合伙人辦公桌上。」
馬雲剖析著這套資本借力的打法:「孫正義看重的是市場占有率和增長率。我們用補貼燒出漂亮的數據,就能在一個月內完成快的打車的C輪融資。拿到華爾街和海外風投的五億美金,我們就能用投資人的錢,去和林一打這場陣地戰。逼迫用戶解綁D-Pay,重新習慣支付寶。」
茶几上的白水停止了冒熱氣。
第二天清晨,補貼大戰的硝煙順著手機屏幕,瀰漫到了全國一二線城市的每一條街道。
北京中關村,維度大廈十八層。
九州出行CEO王慧文快步穿過辦公區,推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他的手裡捏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隔夜運營數據報表,紙張的邊緣被他攥得有些發皺。
林一正坐在大班椅上,看著電腦屏幕上維度理財的資金流入大盤。
「快的打車瘋了。」王慧文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報表鋪在桌面上,指著上面一條陡然向下的紅色曲線,「今天早高峰,我們在江浙滬和北京的核心區域,市場份額單日跌去了百分之十五。快的實行雙向十元現金補貼,我們的司機現在都在車上架著兩台手機,專挑快的的單子接。乘客為了省那十塊錢,也都在重新下載支付寶。」
王慧文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語速極快:「如果我們要穩住份額,就必須跟進補貼。但九州出行剛剛完成拆分和B輪融資,帳上的美元是要用來做下沉市場地推和伺服器擴容的。如果我們按照每天兩千萬的規模去燒錢,B輪的資金儲備撐不過三個月。」
林一的目光從電腦屏幕移到那份報表上。
他看著那條下跌的曲線,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他拿起桌上的鋼筆,筆尾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
「馬雲在做局。」林一客觀地指出對方的意圖,「他用阿里的錢做誘餌,燒出日活數據,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套取軟銀的新一輪融資。如果我們動用九州出行的B輪本金去跟進,不僅會拖垮九州的獨立財報,還會正中他的下懷,變成純粹的資本消耗戰。」
「那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線下支付的入口被他用現金砸開。」王慧文的呼吸有些粗重。
林一放下鋼筆,將電腦屏幕轉了一個角度,面向王慧文。
屏幕上,是維度理財的實時後台。備付金池的數字已經突破了一千八百億人民幣,並且還在以一種極其穩定的速率向上跳動。
「老王,你知道這一千八百多億的資金,每天能產生多少利息嗎?」林一看著屏幕上的數字。
王慧文愣了一下,在心裡快速默算:「按照南方基金目前百分之六點五的年化收益率,每天的利息總額在三千兩百萬左右。」
「這三千兩百萬,是屬於用戶的錢。」林一收回視線,「這筆錢目前停留在他們的錢包帳單里,只是一串帶小數點的數字。我要你把這串數字,變成我們在網約車戰場上的子彈。」
林一下達了底層架構打通的指令:「知會九州出行的各股東方 ,並通知我們的技術部,立刻開放九州出行的計費API,與D-Pay的維度理財接口進行深度綁定。在九州出行的支付頁面,新增一個默認選項:昨日收益抵扣。」
王慧文的眼睛緩緩睜大,他隱約抓到了這套降維打法的核心邏輯。
「當一個用戶結束行程,車費是十八元。系統不再優先扣除他的銀行卡本金,而是直接從他昨天在維度理財里產生的利息中扣除。」林一聲音平穩地推演著產品體驗,「如果他存了一萬塊錢,每天有將近兩塊錢的利息,這筆利息可以直接沖抵車費。如果他存了十萬,每天十幾塊錢的利息,這趟短途打車對他來說,在物理感知上就是完全免費的。」
「可是,對於那些存款不多、利息不夠抵扣全額車費的用戶呢?」王慧文提出了執行層面的漏洞。
「補齊槓桿。」林一拿過一張白紙,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資金循環圖,「維度金融從備付金池的管理費分成里,撥出一筆專項營銷預算。設定一個規則:只要用戶在維度理財里的日均餘額超過一萬元,九州出行每天額外贈送一張五元的『理財專屬打車券』。餘額超過五萬,贈送十元。」
林一將筆扔在紙上。
「我們不燒九州出行的風投本金。我們用貨幣基金的流動性溢價和用戶的沉澱利息,來對沖阿里的現金補貼。」
代碼的編寫和接口的打通在當天深夜完成。
第三天早晨,北京國貿CBD。
一名穿著西裝的金融分析師站在寫字樓的冷風中,結束了從通州過來的網約車行程。他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準備切換到快的打車去薅那十塊錢的羊毛。
但他突然發現,九州出行的彈窗界面變了。
帳單顯示:本次行程費用32元。
下方的一行綠色字體吸引了他的視線:【已使用維度理財昨日收益抵扣8.5元,已疊加高淨值用戶專屬打車券10元。實際支付:13.5元。】
分析師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是個懂金融的人,他在腦子裡迅速算了一筆帳。快的打車給的是公司燒出來的十塊錢死工資,補貼一旦停止,車費就會恢復原價。但他在維度理財里存了五萬塊錢的備用金,每天都在源源不斷地產生利息。只要他的本金不動,他在九州出行里的打車費就永遠帶有折扣,甚至可以做到白嫖。
他按下了支付鍵,扣除了那13.5元。
不僅如此,為了獲得那張更高額度的專屬打車券,他在走進電梯的間隙,直接操作手機,把工資卡里剛發下來的兩萬塊錢,轉入了維度理財的帳戶。
個體的趨利行為,在兩億綁卡用戶的基數下,匯聚成了一場改變金融版圖的風暴。
一周後。
杭州西溪濕地,阿里會議室的白板前。
彭蕾沒有再去畫那個向上的箭頭。她手裡拿著一份由數據安全團隊緊急抓取出來的留存率報告,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我們在快的打車上砸了一點四個億的現金。」彭蕾看著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馬雲,「訂單量確實在頭三天衝到了一百二十萬單。但是,軟銀派來的盡調團隊昨天查了後台的次日留存率。」
馬雲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白水,沒有喝。
「林一沒有跟我們對燒現金。」彭蕾將報告放在茶几上,「他把九州出行的車費,和維度理財的利息綁定了。打車戰被他硬生生打成了吸儲戰。用戶為了拿到更多的免費車費額度,不僅沒有解綁D-Pay,反而把更多的家庭大額存款轉進了維度理財。」
彭蕾看著報告最後那一欄的監測數據。
「維度理財的總盤子,昨天突破了兩千五百億。而軟銀那邊,今天早上正式擱置了快的打車C輪融資的意向書。孫正義說,他不投資用錢買來的虛假繁榮。」
玻璃杯底部與紅木茶几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馬雲放下杯子,站起身。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暗的天際線。用風投的錢打陣地戰的計劃,在林一的金融生態槓桿面前,連一個回合都沒有撐過就被化解。而更讓他感到危機的是,距離雙十一隻剩下不到二十天。
D-Pay的觸角,已經通過利息和高頻場景,牢牢地綁死了用戶的錢包。
北京,維度大廈總裁辦公室。
林一靠在大班椅上,看著電腦屏幕上九州出行重新拉升的市場份額曲線,以及維度理財繼續攀高的資金總額。
打車戰的硝煙在代碼的運算中消散。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秦錚推門走進來。
「林總,去亦莊京東總部的車準備好了。劉強東那邊來電確認,雙十一物流運力協調的閉門董事會,下午兩點準時開始。」
林一關掉顯示器,站起身,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黑色羊絨大衣。
線下的高頻入口已經守住。接下來,他要在阿里最引以為傲的電商主戰場上,用物流的咽喉,去截斷對方的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