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英尺的高空,一架達索獵鷹7X公務機正在跨越歐亞大陸的對流層。
機艙內,羅爾斯·羅伊斯引擎的轟鳴聲被頂級的隔音材料過濾成了低沉的嗡嗡聲。
伯納德·阿諾特的長子,LVMH集團的太子爺安東尼,正靠在愛馬仕皮革縫製的航空座椅上,翻閱著一份由巴黎總部戰略部提交的厚重評估報告。
報告分為兩部分。
左邊,是關於一個名為「維度」的中國網際網路寡頭的數據分析:涵蓋了D-Pay在亞太地區令人窒息的行動支付滲透率,以及維度入股的京東物流在最後一公里配送上的物理霸權。
右邊,則是一張全版的高清照片。
那是去年《Vogue》中國版的金九月刊封面。照片上,茜茜穿著Dior的定製吸菸裝,沒有任何多餘的珠寶點綴,眼神清冷地注視著鏡頭。在她的履歷一欄,標註著WMA全球頂級經紀約、漫威首位中國女主演,以及Dior全球品牌大使。
安東尼的手指在那張照片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法國男人骨子裡那種對頂級藝術品和東方神秘美感的占有欲,在眼底一閃而過。
「先生,我們即將在三十分鐘後降落北京首都機場。」乘務長端著一杯依雲水,輕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安東尼合上報告,看向舷窗外。
雲層下方,那座龐大的東方城市正在初春的晨光中甦醒。
引擎的低頻轟鳴聲在視線穿透雲層的瞬間,平滑地過渡成了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
北京,建國門外大街,柏悅酒店頂層私密會議室。
長達六米的會議桌兩側,氣氛專業而冷峻。
郭易坐在左側,手裡轉著一支簽字筆,正在用毫無波瀾的華爾街腔調,向LVMH的談判團隊報出最後一組核心數據:「維度理財將向LVMH在中國區的所有線下直營店開放D-Pay的免密支付接口。同時,京東的倉儲網絡會為你們的當季新品提供獨立的恆溫安保物流通道。作為交換,我們需要LVMH亞太區未來五年的線上獨家分銷協議。」
這是一場關乎百億級別供應鏈重組的跨國談判。傳統的奢侈品高傲正在向中國本土的數字基建低頭。
林一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暗紋西裝,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聽著郭易的匯報。
在他的右側靠後半個身位,坐著茜茜。
她今天沒有穿任何帶有強烈女性特徵的禮服,而是選了一套Dior最新的高定黑色收腰職業套裝,長發利落地挽在腦後。她是以Dior全球大使以及投資方代表的雙重身份出席這場會議的。
在這場充斥著算計和利益的資本牌局裡,她不是擺設,而是維度帝國展示給歐洲老錢的一張最具壓迫感的人格化名片。
安東尼坐在林一的對面。在長達兩個小時的談判中,他雖然在與郭易進行著枯燥的商業交鋒,但視線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越過會議桌,落在茜茜的身上。
那是一種典型的法式凝視。不猥瑣,甚至帶著優雅的讚賞,但卻具有極強的侵略性。他欣賞這個能夠在好萊塢工業管線里殺伐果斷的東方製片人,更傾慕那張在西方審美中依然毫無破綻的臉。
林一坐在主位上,視線一直平視著前方的投影幕布。他沒有轉頭,也沒有對安東尼的眼神做出任何口頭上的警告。
但他交叉在桌面的雙手,食指的指節微微泛白了一瞬,隨後又恢復了鬆弛。
「LVMH同意維度的所有底層對接方案。」安東尼最終合上面前的協議書,拿起了金色的派克鋼筆,在尾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郭易將另一份文件推到林一面前。
林一拔出鋼筆,流暢地簽下名字,完成了這場足以改變亞太奢侈品零售格局的戰略結盟。
會議室里響起禮貌的掌聲。
安東尼站起身,扣上西裝的紐扣,繞過會議桌,走向林一。
「林先生,期待我們在亞太市場的共贏。」安東尼伸出右手,與林一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林一的語氣挑不出任何毛病。
按照法國人的社交禮儀和名利場的規矩,與男士握手之後,安東尼自然地將視線轉向了站在林一身側的茜茜。他臉上浮現出那種迷人的微笑,微微欠身,張開雙臂,準備向這位Dior的全球繆斯行一個標準的法式貼面禮,或者至少是一個親吻手背的吻手禮。
安東尼的腳步向前邁出半步。
就在安東尼的肩膀即將越過那道無形的安全線時,林一動了。
林一併沒有做出任何粗暴的阻擋動作。他只是在鬆開安東尼右手的瞬間,看似漫不經心地轉身,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份合同。
在轉身的那個極其自然的物理過程中,林一那挺拔的肩膀和後背,嚴絲合縫地切入了安東尼和茜茜之間的視線死角。
與此同時,林一的左手自然地下垂,看似隨意地搭在了茜茜剛才坐過的那把高背皮椅的邊緣。
他的手指微微發力。
「吱——」
實木椅腿與手工羊毛地毯摩擦,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林一將那把椅子,向後拉了半寸。
僅僅是這半寸的距離。
椅子後移的微小慣性,讓原本站在椅子旁邊的茜茜,下意識地跟著向後退了半步。
這半步,剛好讓她脫離了安東尼手臂能夠觸碰到的社交半徑。
安東尼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林一。這個年輕的中國寡頭,手裡正拿著那份百億級別的合同,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商業微笑,眼神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那是一種絕對的領地意識。沒有宣之於口,卻帶著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冷酷主權。
安東尼也是在歐洲老錢家族裡廝殺出來的繼承人。他瞬間讀懂了那個「半寸」的微動作背後隱藏的警告。
他甚至不需要去看茜茜的反應,因為維度的王,已經用身體劃定了不可逾越的護城河。
安東尼從善如流地收回雙臂,將那個原本準備好的貼面禮,硬生生改成了輕微的點頭致意。
「劉小姐,您今天的裝扮讓巴黎的夜空都黯然失色。」安東尼保持著體面,退回了安全距離。
「謝謝阿諾特先生的讚譽。中國市場的消費數據,會比我的裝扮更讓巴黎總部驚喜。」茜茜站在林一的身後,微笑著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官方回答。
一場隱秘的試探,在三言兩語和半寸的進退間,消弭於無形。
半小時後。
黑色的邁巴赫防彈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建國門外大街上,朝著什剎海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開著循環換氣系統,過濾掉了北京初春略帶沙塵的空氣。
林一坐在后座的左側,手裡拿著加密終端,正在回復王堅關於「維度頭條」算法模型的進度郵件。
茜茜坐在他的右側,已經脫下了那件略顯束縛的Dior高定西裝外套,只穿著裡面柔軟的真絲襯衫。她靠在真皮座椅上,偏著頭,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車內很安靜,只有輪胎碾壓柏油路面的沙沙聲。
「剛才在會議室。」茜茜看著窗外的倒影,聲音很輕,像是不經意間的閒聊,「你拉了我的椅子。」
林一在屏幕上敲擊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看她,視線依然落在加密終端的屏幕上,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地毯不平。那把椅子有點擋路。」
一個拙劣到根本不需要去拆穿的謊言。整個柏悅酒店頂層的波斯羊毛地毯,平整得連一顆螺絲釘掉在上面都不會打滾。
茜茜沒有轉過頭去反駁他。
她依然看著車窗玻璃。玻璃的倒影里,倒映著林一冷峻的側臉,以及他緊繃的下頜線。
她知道那把椅子為什麼會後退半寸。就像她知道,為什麼無論她在好萊塢飛得多高,那根風箏的線始終在這個男人的手裡。
他們都在極力維持著某種危險的平衡。用最冷酷的商業術語和最體面的日常對話,去掩蓋那些一旦說出口,就會將現有的家庭結構和世界徹底點燃的暗流。
「哦。」
茜茜輕輕應了一聲,尾音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意。
邁巴赫駛入胡同,在四合院的朱漆大門前停下。
那半寸的領地,被留在了柏悅酒店的會議室里。但兩人之間的那條界線,卻在這段靜謐的車程中,無聲地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