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一點半,北京西山。
一輛沒有任何特殊通行證、甚至連車牌都極其普通的黑色奧迪A6,平穩地行駛在通往西山深處的盤山公路上。
這裡的風景極佳,但道路兩側每隔幾百米就會出現一塊沒有任何文字說明的石碑,以及隱蔽在樹林深處的監控探頭。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權力威壓,隨著海拔的升高逐漸濃重。
林一穿著一件沒有明顯Logo的深色夾克,坐在副駕駛上。
開車的是他父親林清河。在這個地方,連司機的身份都需要經過嚴格審查,林清河乾脆自己握了方向盤。
「記住我昨晚跟你說的話。」林清河看著前方的路況,聲音平靜卻透著嚴厲,「在等會兒要見的人眼裡,你手裡捏著的那些數據和沒有上市的龐大資產,不過是隨時可以拔掉網線的一串零。在這裡,不要談利潤,不要談身價,更不要擺你那個跨國寡頭的架子。」
「明白。」林一看著窗外重重疊疊的松柏,「我談規矩。」
兩點整,奧迪A6在一處名為「頤和茶敘」的灰磚院落前停下。
這裡的安保級別高得令人咋舌。門口沒有荷槍實彈的警衛,只有兩名穿著便裝、眼神極其銳利的年輕人。林一和林清河在交出所有的電子設備——包括那部經過物理加密的衛星手機後,才被允許穿過抄手遊廊,走向最深處的茶室。
推開竹簾,一股極淡的大紅袍香氣撲面而來。
一位穿著灰色羊絨衫、鬢角微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台後。他沒有秘書陪同,正親手用木鑷子清洗著紫砂茶具。
他就是國家電網常務副總,陳長林。一個能夠在一張紙上簽字,就決定幾百億電力基建走向的實權人物。
「老林,有幾年沒見了吧。」陳長林抬起眼皮,臉上的笑容溫和得像個普通的鄰家老伯,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看透世事滄桑的鋒利。
「你在這深山老林里修身養性,我可不敢隨便來打擾。」林清河笑著走過去,在茶台對面坐下。
林一安靜地站在父親側後方,沒有主動插話,也沒有四處打量,展現出了極好的家教與克制。
「這是你當年帶去美國的那個小子吧?長這麼大了。坐。」陳長林指了指旁邊的黃花梨木椅,隨手倒了兩杯茶,推了過去,「聽說你最近搗鼓出了個什麼手機端側晶片,野心不小啊,連大洋彼岸的人都跟著緊張了。」
「陳叔過譽了,都是在商言商的小打小鬧。」林一微微欠身,雙手接過茶杯。
「既然知道是在商言商,今天怎麼跑到我這兒來了?」陳長林語氣依然溫和,但話鋒卻瞬間變得極其銳利,「老林昨天在電話里跟我透了個底。你想讓我們國家電網出錢出力,去給一個叫特斯拉的美國車企鋪設超級充電站?」
茶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陳長林放下紫砂壺,目光如炬地盯著林一:「林一,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國家電網的性質。我們投資基建,是為了國家的能源安全和國計民生。你現在讓我動用國家資源,去幫一個美國資本家賣他的豪華電動車?這個口子如果開了,明天是不是隨便哪個外企,都能指使國家隊給他們搞配套?」
這是一道堅不可摧的政治高牆。沒有任何商業利潤的許諾,能夠砸開這扇門。
林一看著杯子裡澄澈的茶湯,並沒有慌亂。他知道,常規的談判在這裡就是找死。
「陳叔,您誤會了。」林一迎著陳長林的目光,聲音平穩且堅定,「我今天來,不是來求國家電網給美國人行方便的。我是來給國家電網,送一條能拴住美國人的『繩子』的。」
陳長林微微一愣,深邃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致:「哦?說來聽聽。」
「特斯拉是目前全球電動車技術的領頭羊,但馬斯克極其傲慢,他試圖用特斯拉未來的全球銷量,強行推廣美國的充電標準。」林一身體前傾,拋出了他深思熟慮的殺招,「如果我們在國內放任不管,等他們的樁鋪滿了,中國的新能源市場就會被美國標準徹底綁架。」
「但如果,由國家電網親自下場建樁呢?」
林一的聲線壓低,透著一股大國博弈的冷酷決斷:「我不要求您立刻建全國網絡,只建京滬線。但條件只有一個——所有的充電樁,必須採用國家電網正在起草的『中國國標接口』。」
「馬斯克的車下個月就要交付,他沒時間去審批、去挖地、去通電。他如果想用這套網絡,特斯拉進入中國的第一批車,就必須閹割掉他們引以為傲的美國標準,乖乖換上我們的國標!」
茶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水壺沸騰的輕微咕嚕聲。
林清河端著茶杯,低垂著眼帘,嘴角卻極輕微地上揚了半個弧度。
陳長林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臉上的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國之利刃的莊重。
「用外國最鋒利的刀,來削咱們自己的刀柄。只要特斯拉這個領頭羊在中國低了頭,以後大眾、豐田、BBA所有的新能源車想進中國,就都得老老實實遵守我們國家電網定下的規矩。」林一完成了最後的陳述,「陳叔,這不僅是生意,這是把全球新能源的底層標準話語權,永遠留在中國。」
長達一分鐘的死寂。
陳長林慢慢拿起紫砂壺,沸水注入白瓷茶杯,發出清脆的潺潺水聲。
「你這個方案……」陳長林將倒滿的茶杯推到林一面前,語氣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卻依然滴水不漏,「牽扯的部門太多。你把九州出行的選址數據模型留下吧。下周一,我會把它提交給黨組擴大會議討論。至於成不成,看上面的意思。」
林一和林清河對視了一眼。
在中國的政商語境裡,「提交黨組會議討論」,就是這堵嘆息之牆轟然倒塌的聲音。
「謝謝陳叔。」林一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西山茶室里,白瓷杯與木托盤碰撞出一聲清脆的「叮」。
這聲輕響,在空間與時間的平滑躍遷中,化作了北京三里屯某家頂級私人會所里,兩隻水晶香檳杯相撞的清脆脆鳴。
已經是晚上七點。
包廂里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頂級松露的香氣。
茜茜今天沒有穿那些充滿壓迫感的高定,而是換了一件極其柔軟的米白色V領針織衫,長發鬆散地披在肩上。在這個只有幾個國內頂級文娛資本二代、以及相熟閨蜜的私密飯局上,她展現出了難得的鬆弛感。
「所以,《湛盧》的後期是真的把迪士尼高層都給震住了?」坐在茜茜身邊的一個短髮女孩——國內某院線集團的大小姐楚楚,正滿眼放光地切著牛排。作為圈內極少數能入得了茜茜社交圈的頂級二代,她們的共同語言總是離不開電影工業。
「沒有外界傳的那麼誇張,但技術代差確實拉平了。」茜茜輕輕搖晃著手裡的香檳,「下個月多倫多電影節首映,希望北美市場能買帳吧。」
「你就別謙虛了。你現在可是好萊塢製片人,圈子裡那些天天想著怎麼走紅毯搶C位的女明星,跟你都已經不是一個維度的物種了。」楚楚笑著打趣,隨後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狡黠,「不過說真的,茜茜,你都飛得這麼高了,個人問題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了?」
茜茜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後無奈地笑了笑:「又來?我今天可是來放鬆的,別給我推銷人了。」
「哎呀,這次這個真不一樣!」楚楚來了精神,放下刀叉,「我大伯家那個剛從倫敦讀完經濟學博士回來的外甥,絕對的紅三代加老錢。人長得那是真帥,溫文爾雅的。昨晚在一個酒會上見到我,非求著我牽個線,想請你喝杯咖啡。見見嘛?」
茜茜甚至沒有去問對方的名字。
她在名利場裡見過了太多這樣的「青年才俊」。他們看她的眼神里,有對美貌的貪婪,有對征服頂流的虛榮,也有對她背後維度帝國資源的算計。
「算了。」茜茜將香檳杯放在桌上,用一種開玩笑卻又不容置疑的口吻打岔道,「幫我謝謝他。不過你也知道我的眼光。等哪天你遇到一個比我哥還優秀的,你再拉我出去見吧。」
這是一句極其完美的擋箭牌。在這個圈子裡,大家都心知肚明,想在同齡人里找一個在手腕、心智和格局上能壓過林一的人,基本等於天方夜譚。
包廂里傳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但就在大家都準備揭過這個話題時,楚楚卻單手托著腮,看著茜茜,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其實大家都明白你在拿林總當擋箭牌。但是茜茜,說句實在話……」
楚楚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廂里卻格外清晰:
「你哥那麼恐怖、那麼優秀,從小到大像座山一樣擋在你前面。追你的人,是不是在開口之前,就已經被他那種上位者的光環給秒得連渣都不剩了?你仔細想想,有他在旁邊站著,這世界上誰還敢來追你?」
茜茜嘴角的微笑,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極其微小的一絲僵硬。
水晶吊燈的光芒落在她的眼睛裡,卻無法照亮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一直以為,林一是她用來阻擋這個渾濁世界的盾牌。可閨蜜的一句玩笑話,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那層被她刻意粉飾的兄妹關係。
是啊。
有他在,誰敢來?
有他在……她自己,又還能看上誰?
晚上十一點,一輛低調的保姆車停在了什剎海的胡同口。
茜茜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獨自走下車,踩著青石板路向四合院走去。初春的夜風帶著料峭的寒意,吹散了她身上的幾分酒氣。
推開朱漆大門,正房的燈已經熄了,長輩們都睡了。
唯獨東廂房的屋檐下,林一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羊絨家居服,正坐在那把老藤椅上。他的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香在冷空氣中氤氳。
西山的政商博弈已經塵埃落定,他此刻的眼神卸下了白天的所有防備與冷酷,只剩下深邃的寧靜。
聽到腳步聲,林一轉過頭。
「回來了。喝了酒?」林一看著她微紅的眼角,聲音低沉溫潤。
茜茜站在院子中央,看著屋檐下的林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楚楚在飯局上的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里瘋狂迴蕩。那條兩人苦心維持多年的、名為「兄妹」的邊界線,在今晚的夜風中,顯得如此搖搖欲墜。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走過去撒嬌,也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她就那麼站在原地,隔著三米遠的距離,看著這個掌控著千億帝國、卻只在她面前卸下鎧甲的男人。
「哥。」
茜茜的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四合院裡卻清晰可聞。
「怎麼了?」林一放下茶杯,察覺到了她情緒的異樣。
茜茜深吸了一口氣,初春微涼的空氣灌進肺里。她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句醞釀了一整晚、足以讓平靜水面徹底掀起狂瀾的話:
「你說……你以後,會找一個什麼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