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以後,會找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初春的夜風穿過什剎海的胡同,掠過院子裡的西府海棠,最終停留在東廂房的屋檐下。
空氣仿佛在這一秒被徹底抽乾了。
林一坐在老藤椅上,手裡端著的那杯熱茶,在半空中停頓了整整三秒。杯口氤氳的白霧模糊了他的眼神,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深處瞬間翻湧而起的暗流。
這絕不是一句普通的兄妹閒聊。
在過去的這些年裡,他們用「兄妹」這個名義,在這座四合院裡、在紐約的道格拉斯頓、在好萊塢的名利場上,構築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他們默契地避開所有可能越界的雷區,甚至連外人的試探都能用最完美的商業邏輯去擋掉。
但今晚,借著那一點微醺的酒意,茜茜親手用最輕柔的語氣,觸碰了那條高壓線。
她站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月光灑在她米白色的針織衫上。她沒有躲閃,那雙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沿、試圖探頭看一眼深淵的旅人。
林一將茶杯緩緩放回手邊的木桌上。
陶瓷杯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還沒想過。」
林一的聲音依然低沉、平穩,帶著他一貫的上位者從容。沒有結巴,沒有慌亂,甚至連語速都沒有改變。
但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兩人都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某種東西的碎裂。
如果是真正的兄妹,他大可以開個玩笑,或者順口報出幾個無關痛癢的擇偶標準。但他用了最克制、最保守的「防禦性」回答。
因為他不能細想,更不能去描述。那個在他潛意識裡被鎖在最深處的「畫像」,一旦用語言勾勒出來,哪怕只是露出冰山一角,都會不可避免地帶上眼前這個女孩的影子。
茜茜的心跳在胸腔里劇烈地震動著。
她聽懂了這四個字背後的克制與退讓。在這個掌控著千億帝國的男人面前,這幾乎是他唯一一次無法給出精準答案的時刻。
「哦。」
茜茜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看似輕鬆、卻又有些僵硬的弧度。她不敢再繼續追問,哪怕再往前走半步,現有的整個世界都會被點燃。
「那我回房睡覺了。晚安,哥。」
她乾脆利落地轉過身,踩著青石板向正房走去,腳步甚至比平時快了半拍。
林一坐在屋檐下,看著她逐漸融入夜色的背影。他沒有出聲挽留,視線卻在她的背影上,比平時多停留了半秒。
僅僅是這多出來的半秒,沉重得猶如實質。
「咔噠。」
正房的木門被輕輕關上,金屬門閂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這聲清脆的金屬卡扣聲,在聲軸的平滑過渡中,化作了維度大廈二十三層會議室里,重型航空鋁合金密碼箱被彈開的清脆聲響。
已經是第二天上午十點。
刺眼的陽光透過防爆玻璃幕牆灑在寬大的會議桌上。大疆創新的創始人汪滔,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衛衣——那件四年前在地下車庫陪著林一改裝3D雲台時穿的同款,小心翼翼地從密碼箱裡捧出一台通體雪白、體積只有一台筆記本大小的四旋翼無人機。
「林總,這是大疆內部代號為『精靈』的消費級無人機定型版。」
汪滔的眼神里透著極客特有的狂熱,指向桌上那台小巧的機器:「四年了。四年前我們在《龍門飛甲》的地下車庫裡,用重型機械臂和Origin的主板,硬生生砸開了好萊塢3D航拍的大門。現在的『如影』和『悟』系列,已經壟斷了全球80%的工業級影視航拍市場。」
汪滔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但這台『精靈』不一樣。得益於維度雲提供的全球定位糾偏算法,以及初代夸父實驗晶片在端側帶來的視覺懸停能力。我們把當年掛載六十斤RED攝影機的飛控技術,壓縮到了這台兩公斤不到的塑料殼子裡。」
「它不需要專業的飛手,不需要考證。隨便一個普通人,只要會玩手機遊戲,就能讓它在幾百米的高空懸停,拍出上帝視角的照片。而且,售價只要六千塊人民幣。」
林一穿著深色西裝,站在會議桌前,目光冷峻地審視著這台白色的小精靈。
昨晚四合院裡的那場情感微瀾,已經被他完美地隱藏在了這副毫無破綻的寡頭面具之下。現在的他,是那個用絕對理智俯視商業版圖的掌舵人。
「六千塊的售價,確實能把市面上的航模玩具全部殺絕。」林一伸出手,撥動了一下雪白的塑料螺旋槳,話鋒一轉。
「但汪滔,技術下放只是第一步。」
林一抬起頭,目光直視這位無人機領域的天才:「工業級壟斷的是好萊塢的製片廠,而消費級,壟斷的是天空的數據權。」
「這台機器上市後,必須在底層代碼里強制綁定Dimension OS的帳號體系。用戶拍攝的所有高空素材,一鍵同步上傳到『維度動態』和我們的短視頻矩陣里。」林一的聲音冷酷而霸道,「我要讓大疆成為維度生態在天空中的眼睛。誰掌控了天空的視角,誰就掌控了下一個十年的社交貨幣。」
汪滔聽得頭皮發麻。他本以為自己造出了一台改變攝影行業的玩具,但林一看到的,卻是一張覆蓋全球天空的數據捕捉網。
「明白。」汪滔咽了口唾沫,作為工程師的好勝心被徹底激發,「不過林總,《湛盧》的後期航拍渲染已經全部完成了。工業光魔那幫好萊塢的老傢伙看了素材後,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汪滔調出平板電腦上的幾段未經調色的高空長鏡頭,遞給林一。
屏幕上,那是茜茜飾演的角色在北美雪山之巔的極限打鬥場景。
沒有傳統的搖臂,沒有直升機笨重的俯衝。大疆最新一代的重型工業航拍器,掛載著好萊塢最頂級的8K數字攝影機,像一隻極其靈活的機械蒼鷹,貼著茜茜揮劍的軌跡,在懸崖邊緣完成了幾個不可思議的三維穿梭。
四年前,在那個充滿機油味的地下車庫裡,林一對提著精鋼長劍的茜茜說:「大疆的旋翼會帶著它……狠狠地砸在中國電影的舊時代上。」
而現在,這套經過維度雲算力無限餵養的重工業怪獸,不僅砸碎了中國電影的舊時代,甚至已經開始在好萊塢的工業管線里制定新的視覺法則。
林一看著屏幕上那個在雪山上凌空揮劍的清冷身影。
「讓法務部給大疆單獨拆分出一個『好萊塢影視技術服務公司』。以後好萊塢的劇組想用我們的航拍團隊,不僅要付美金,還要拿電影的票房分帳來換。」林一將平板推回給汪滔,「《湛盧》下個月在多倫多首映。讓你的技術團隊穿著大疆的制服,去走紅毯。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中國不僅僅有功夫,還有統治天空的科技。」
會議結束。
汪滔帶著團隊和「精靈」樣機匆匆離開,趕回深圳去準備這場即將顛覆消費級市場的發布會。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林一一個人。他重新走回會議桌前,看著玻璃幕牆外湛藍的北京天空。
當年在地下車庫裡許下的承諾,他用最冷硬的科技兌現了。大疆的旋翼,已經托著她飛到了好萊塢的最巔峰。
這是一種只屬於維度帝國的、極其昂貴且暴烈的偏愛。
可當所有的物理法則都被他踩在腳下,所有的商業堡壘都被他一一攻克時,昨晚四合院屋檐下的那句「還沒想過」,卻像一根無法拔除的刺,扎在了他最堅硬的盔甲深處。
商業的算法再精密,也算不出一顆跳動的心,究竟會在哪一個瞬間徹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