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薇薇推開鐵皮房的門，迎面便是劉桖正挺直了腰板向曹膽匯報。
"長官，後勤組那個叫霍克的，今早就開始嚷嚷，說昨晚作業區遭了邪祟襲擊，鐵皮門被掀飛了，他的家當也遭了殃，要求部隊給他賠償損失。"劉桖神情中帶著幾分無奈。
"話說得挺沖，把後勤組的人都吵醒了。"
曹膽靠在椅背上，聽完隨即擺了擺手："這傢伙，跟以前一模一樣，死性不改。"
他頓了頓，"這樣，你待會給他三千東勝幣，但有個條件，昨晚的事不准亂說，對外就說線路老化，門自己掉了。"
"是，長官。"
劉桖轉身出去，正好和推門而入的匡薇薇錯身而過。
匡薇薇隨手把軍帽掛在門鉤上，解開領口最上面的那顆金屬扣，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曹膽，"我剛出去這一趟，這邊沒什麼異常吧？"
"一切正常。"曹膽抬起頭，"你那邊呢？"
"都在預料之中。"匡薇薇捏了捏眉心道。
"不過董宇陳和韓毅這兩個人可不是好糊弄的，現在挖掘已經開始動了，你那個假殼子真的撐得住？我怕第一波獵人進去就被戳穿了，到時候上千號人炸鍋，我們攔都攔不住。"
"放心。"曹膽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煙塵滾滾的廢墟。
"三天時間，我的機械單元在地下做了充足的鋪墊。那批舊時代電子設備、水淨化模塊的殘骸，還有幾件封存保管尚可的舊式槍械，都埋進去了，位置分散得恰到好處，越往裡挖越有東西，至少能撐過最後三天。"
曹耽回過頭，繼續道。
"只要董宇陳和韓毅的人開了第一鍬，挖出第一批東西，遺蹟是真的這個消息就會以比我們預想中速度傳出去。消息一傳開，那些真正在等著看風向的人，就會坐不住了。"
匡薇薇盯著他看了半晌，"你的意思是，連那些傢伙，也在等著這個消息？"
"等著吧，這麼多職業者聚集在這裡，他們不可能不動心。"曹膽在她旁邊坐下，一隻手搭在她的腰上，"獵場夠肥，這些人才肯把真正的力量押進來。"
匡薇薇沒有推開他的手，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那這兩天，可要盯緊了。"
"放心。"曹膽打了個響指，屏幕上隨即展開一幅密密麻麻的熱力分布圖，無數藍色的小光點在廢城各處的角落、管道、牆縫、屋頂之間密布排列。
"機械單元我在這裡陸續布下了超過一萬個，大的小的都有，地上地下，空中地表，全覆蓋。這廢城裡，一隻老鼠打了個噴嚏，我都知道它噴到了哪塊磚上。"
說著，他一把拉過匡薇薇，將她順勢攬進懷裡，讓她坐在了腿上。
"你……"匡薇薇微微一僵，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
……
後半夜的廢城遺址安靜得出奇。
臨時駐點的鐵皮房內，曹膽的大腿上坐著匡薇薇，兩人各自叼著一根細煙，煙霧在頭頂交匯，飄散在燈光下。
屏幕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綠色光點幾乎全部靜止了，大多數人已經在各自的臨時棚屋或戰車裡睡下了。
零星幾個點在緩慢移動，是巡邏的士兵。
"這個時間段人最少動，目標要是動手，在監視系統里就會非常顯眼。"匡薇薇輕聲說道，把菸灰彈進旁邊的金屬蓋里，目光專注。
"嗯。"曹膽低應一聲，冷眼掃過一塊塊分區屏幕，智能語音系統在後台低頻播報著數據統籌。
整個棚戶臨時區，沒有一個綠點消失，沒有任何輻射異常冒頭。
這一夜，沒有任何異常。
……
天亮了。
第二天，三支隊伍同時發力，廢城遺址徹底沸騰了起來。
韓毅的部隊打的是人海戰術，拉來了一批徵募的獵人，扛著鎬頭和探測儀往下挖。
董宇陳的機械隊更乾脆，直接動用了兩台重型挖掘臂，效率驚人。
匡薇薇這邊的防衛軍則更正規一些，打著系統性探勘的旗號，有序推進。
而曹膽事先埋在在地下的那批舊時代遺存，開始發揮效用了。
第一波下去的獵人先是挖到了一台保存相對完整的舊式水淨化模塊，機身鏽跡斑斑。
但核心的膜組件還在，旁邊的獵人立刻起鬨，說這玩意兒在聚集區黑市能換上萬東勝幣。
緊接著，更深一層挖出了兩把老舊的栓式步槍，槍托已經腐爛，但槍管完好，彈倉里甚至還有保存尚可的底火彈。
再往裡，有人發現了一台黑白液晶屏幕，按下側邊的電源鍵，屏幕居然還能亮，雖然只顯示出一片雪花，但這件事迅速在遺址外等候的人群里炸開了鍋。
"真的！裡面是真的！"
"那屏幕居然還能亮，數百年前的東西！"
"我就說嘛，防衛軍發的公告不會騙人……"
慕名而來的人越聚越多，就連一些原本在廢城另一側蹲點的小型獵人團伙，也放棄了手頭的活計，拖家帶口地往這邊趕。
廢城的人口密度在這兩天內以一種荒謬的速度暴漲。
到了第三天，匡薇薇換上了正式的作戰配置，親自帶領一小隊防衛軍精銳進入遺址內部，做出一副認真視察的模樣。
做戲做全套，半點不含糊。
曹膽則繼續留在駐點，守著那一排監控屏幕。
董宇陳也領著幾個手下深入了遺蹟內層，看起來有了一些收穫，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幾分認真的表情。
韓毅那邊倒是派了一個參謀帶隊進去，本人還是縮在那輛豪華房車裡，傳出來的動靜沒停過。
日暮西沉時，匡薇薇從遺蹟里撤出來，帶著一身的廢舊金屬的鐵鏽氣息，推開駐點的鐵皮門。
曹膽此刻盤坐在地上，周身彌散著一層淡淡的水霧。
霧氣中隱約有白色的影子在流動，時聚時散，像是某種大型生物的輪廓在若隱若現地遊動。
匡薇薇沒有出聲，只是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站在原地看著。
大約過了兩分鐘，那團水霧開始收斂，白影慢慢消失，曹膽徐徐睜開眼睛，內氣歸元，發出一聲輕而悠長的呼氣聲。
"這是什麼功法？"匡薇薇走過去，從桌上取了一根煙點上，在他身旁坐下。
"白龍拳。"曹膽動了動手腕，感受了一下體內內氣的流動狀態，"之前得到的一門高階武道傳承，雜事太多，沒能系統修煉。現在有空，撿起來繼續。"
"進展怎麼樣？"
"內氣的性質變化已經掌握了，再過不到半個月，應該就能摸到內氣化象的門檻。"
匡薇薇吐出一口煙，習以為常道，"武道傳承落在你手裡，就沒有學不會的。"
曹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屏幕前："你今天進去，沒被發現異常吧？"
"沒有，那批東西埋得很不錯，越往深挖越有，貪心的人是不會主動停下來的。"匡薇薇頓了頓。
"沒想到你造假的手藝這麼高明，連帶著我自己進去的時候都差點信了。"
"只是可惜，"曹膽的聲音沉下去，"這魚還是沒上鉤，時間不多了。"
話音剛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隨即門被推開，是韓毅營地的一名參謀，臉色煞白，額頭上的汗還沒幹。
"匡長官，出事了！"
匡薇薇站起身，表情平靜，"慢慢說。"
"我們營長，失蹤了。"
鐵皮房內，短暫地沉默了一秒。
"失蹤？"匡薇薇皺眉，"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在探索隊伍從遺蹟撤出來之後不久，我去向營長匯報今天的情況，到了房車外邊，裡面沒有動靜，敲門也沒人應，我推開進去，營長不在，連他車上隨行的人也都不見了。通訊終端全部不在線，我們找遍了營地附近，沒有任何蹤跡。"
參謀說到這裡，聲音都在微微抖，"我們已經第一時間上報了團部，但團部那邊。"
匡薇薇心裡飛速運轉，臉上保持著凝重，"大白天的，駐地里那麼多人，怎麼會直接失蹤。"
"這正是我們最想不通的地方。"參謀的手握成了拳，焦急道。
"營地附近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好像這些人就這麼憑空不見了。"
匡薇薇回頭，目光不動聲色地看向曹膽。
此刻換了刀疤臉偽裝的曹膽眉頭微皺，極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匡薇薇收回視線，轉向參謀，語氣沉穩："兄弟部隊有難，防衛軍義不容辭，劉桖。"
劉桖立刻從門口應聲，"長官。"
"立刻組織兩個搜索小隊，協助韓營長的人員在廢城外圍全面排查。"
"是！"
參謀如獲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多謝匡長官，我這就去董營長那邊也通報一聲。"
他轉身快步走了，腳步聲消失在夜風裡。
鐵皮房內，只剩曹膽和匡薇薇兩個人。
匡薇薇轉過身，看向曹膽，"上鉤了。"
曹膽靠在操控台邊，笑道，"不枉費這幾天的功夫。"
"不過這次能把韓毅從我的監視覆蓋範圍里悄無聲息地帶走，這些人實力不一般。有針對性地規避了機械單元的偵測範圍，要麼是提前做過功課，要麼對機械類偵查手段有天然的反制。"
"機械單元再多，遇到有特殊準備的人，還是會有不足。"匡薇薇的眼神冷了下來，"現在，我們反過來成了追獵的一方。"
"對。"曹膽械力一閃，面前的機器閃過一個個信號，把所有機械單元的偵查頻率向韓毅營地的方向調撥，熱力屏幕開始重新密集起來，"但追獵之前，先得找到線頭。"
"這個東西，能在白天、在大量人員活動的駐地內，將一個中級職業者無聲無息帶走，搞不好還是有組織，有配合，甚至可能已經在這片遺址里埋了自己的線。"
……
廢城遺址下方，管道叢生。
這裡是舊時代城市的污水排放系統，百年的鏽蝕讓那些粗大的金屬管道極其脆弱，管道外壁附著一層厚厚的塵垢。
光線在這裡幾乎是不存在的，只有管道接口處偶爾透入的一線月光，讓這條地下走廊維持著隱約可辨的輪廓。
霍克蹲在一根管道後面，耐心地解下了腰間的工具袋，翻出一個小手電，壓低聲音罵了句什麼，"非說我是後勤組只能跟著戰車轉悠，不讓我下來，見著好東西你們能忍住，我忍不住。"
他藉故出來方便，順手溜進了這片管道區。
這裡白天他就瞅見有幾個獵人在附近轉悠，手裡拿著的東西看起來挺有分量。
霍克把手電調成了最低亮度，躡手躡腳地往前摸，管道內的積水踩起來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他皺著鼻子，右手已經摸上了背後的大口徑步槍。
"喂，兄弟，這邊有貨嗎？"
霍克看到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破舊黑色罩衣的男人背對著他站著，一動不動，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沒有回應。
"喂，兄弟，我不是來搶東西的，就是問問，這一段管道有沒有好玩意兒。"霍克往前走了幾步，隨手把手電的光往那人身上掃了一下。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雙眼泛出紫色，從眼眶裡漫溢出來，將周圍的黑暗染出一小圈冷光。
霍克的腳步在那一瞬間停了。
他的手已經摸上了步槍的槍托，下意識地想要拉開槍機。
然後，他看到了那人身後。
管道的陰影深處，站著一排人。
七個，還是八個，他沒來得及數清楚，因為那一排人齊齊轉過了頭。
每一張臉，眼睛都是紫色的。
他們沒有說話，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以一種出奇一致的姿態，把目光聚焦在霍克身上。
"你這是……"
霍克把步槍從背上扯下來，槍口指向前方，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
面前那個領頭的人，雙眼裡的紫光驟然亮起，落進了霍克的瞳孔。
霍克的手指從扳機上鬆開了，步槍垂了下去。
他愣了一秒，眼睛慢慢閉上，再睜開，眼底深處，閃過一抹紫色光芒。
步伐僵硬，朝著那黑色罩衣人影走去。
管道深處，那一排紫眼的人，同時轉過身去，朝著更深的黑暗裡，緩緩走動。
霍克那根大口徑步槍落在積水裡的，任由污水慢慢漫過槍管。